“小姐,奴婢瞅着您这顾虑有点多余。张秀才打小就跟着他一个长辈过日子,家里连个像样的书案都没有,他平日写文章,纸是捡别人扔的边角料裁的,墨是自己熬松烟调的,笔头秃了也舍不得换。如今考中了秀才,哪还肯用那些粗瓷烂瓦的玩意儿?”
蒋芸娘心口一跳。
十有八九,说的就是钱满。
掌柜一声招呼:“姑娘,您要的都包好了!”
蒋芸娘赶紧过去结账。
银钱两清后拎起包裹,转身往外走,正巧和那位姑娘迎头碰上。
两人隔着三步远站定,衣袖几乎相触。
蒋芸娘扫了一眼,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出了门。
快到门口时,听见掌柜报数。
“商姑娘,加起来是一两一钱整。”
那姑娘轻声细语。
“有劳您再帮我裹严实些。”
蒋芸娘嘴角轻轻往上一扯:果然是商姑娘啊。
怪不得钱满急着甩掉婚约。
比起眼前这位落落大方、说话带风的商姑娘。
几天前的自己,可真是灰头土脸、毫无光彩。
钱满?
算了吧,不值当。
断都断干净了,何必自找不痛快?
她把这两人念头全甩出脑子,抬腿回家。
进屋先搁下东西,直奔灶房看发面。
掀开盆上盖的湿布,面团鼓得像个小白枕头。
她净了手,伸手一按,面团弹回来。
再撕开表皮,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气孔。
这面,发得妙!
她乐呵呵端起盆开始揉,心里直打鼓。
没想到第一回就成!
刚揉两下,成野就撩帘子进来了。
蒋芸娘一抬头,开口就是一句。
“快烧水!蒸馍馍!”
成野咧嘴直乐。
“中!马上干!”
她揪成一个个小疙瘩,搓得溜圆。
竹屉子底下垫好干净纱布,圆滚滚的面团摆得整整齐齐。
上下两层码好,盖严锅盖,开蒸!
等火候的时候,老金推门进来了。
他挠挠后脑勺,笑得见牙不见眼。
“蒋姑娘,忙活啥呢?”
蒋芸娘转头答:“蒸馍馍。”
“馍馍?今儿晚上能啃热乎的白面馍?”
蒋芸娘笑了笑,但话锋一转。
“找我有事儿?”
老金嘿嘿一乐。
“蒋姑娘真厉害,一下就戳穿了。”
她黑亮的眼睛定定瞧着他。
“别绕弯子,有啥说啥。”
老金喉咙动了动,才吐出话来。
“我家主子……明儿想去县衙跑一趟,行不行?”
蒋芸娘眉毛就压下来了。
成野也停了扇风的动作,眼神沉沉扫过来。
老金赶紧补上。
“是去隆安县找县太爷!一来帮您落户籍,二来商量取消那个硬塞婚配的旧规矩!”
她脸上也没泛起半点喜色。
老金试探着问:“要不……用担架抬过去?”
“不行。”
她脸一绷,斩钉截铁。
“线才缝第二回,一激动准撕开!我又不是炼丹炉里滚出来的,还能一回回续命?”
老金咂咂嘴:“那这……”
她没等他说完,嗓门直接拔高。
“拖个三五天不行吗?非得明天拿命拼?”
老金:“……”
“还有别的事不?”
她盯着他,眉宇没松半分。
老金缩着脖子嘀咕。
“我还敢有别的事儿?”
说完,他垂着肩膀,拖着步子,蔫头耷脑地出了灶房门。
蒋芸娘盯着他的背影,拧起眉头,转头问成野。
“我刚才……挺吓人的?”
“不吓人。”
成野直摇头。
蒋芸娘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真不吓?”
成野连连点头。
“他们以前吆五喝六惯了,听别人指派就当是理所当然。你一上来就立规矩,他们反而懵了。再说,你要是温声细语哄着说,谁搭理你?回头饭菜没做好、锅碗出岔子,照样怪到你头上。”
蒋芸娘用力一点头:“对!金头早试过我脾气了,上回偷懒装病,我就忍了,这回再纵着,就成软柿子了。”
成野轻笑一声,顺口问:“馒头熟了没?火还够不够?”
蒋芸娘凑近灶台瞧了眼,又扒拉手指头算了算时辰。
“还得添两把柴,时间没到,蒸出来是夹生的。”
……
天边刚染上橘红,热腾腾的馒头掀盖出锅了。
蒋芸娘没整花活,就切了点肉丝,撒把葱花炒香,再倒进白菜一起咕嘟。
熬了一大锅清亮的白菜肉丝汤。
老金捧着暄乎乎的白馒头,咬一口直呼舒坦。
看蒋芸娘的眼神立马透着股亲近劲儿。
“蒋姑娘,你这厨艺是祖传的吧?回头让我家那口子来灶房跟你搭把手,好好取取经!”
蒋芸娘嘴角一翘,没客气,端起一碗汤药加两个馒头递过去。
“喏,你家主子那份。”
老金正啃着馒头,手也没腾出来,摆摆手。
“哎哟,这回怕是要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我们大人,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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