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晏静静地分析着，心中却不由得将瑶草的这套做法，与他记忆中风闻的管理流民的方式联系起来。
精简，高效，等级分明，以武力为后盾，以生存资源为诱饵和控制手段。
只不过，瑶草做得更加直接，也更加无所顾忌。
她没有任何世俗礼法和道德包袱需要背负，唯一的准则似乎就是生存与秩序。
“开春后，具体怎么安排？”
陆清晏问出了核心问题。
他清楚瑶草心中一定有了更详细的构想。
瑶草放下炭笔，抬头看向他，眼神幽深：“要在一片废墟上重建，必须有几条铁律。”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历经血腥淬炼后的笃定。
“第一，哑院绝对掌控，必须坚不可摧，资源集中，信息隔绝。除了你我，和必要的信使，任何人不得进入，也不得窥探这里的虚实。这是最后的堡垒和退路。”
陆清晏点头，这一点哑院目前已经初步做到。
“第二，生产区与防御区分离且可控。”
瑶草指向木板上的染坊区域，“这里就是未来的外营。流民在这里劳作生活，领取口粮。”
“我们要在这里，利用他们上交的砖石木料，先建起一道简易的围墙，将染坊及周边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圈起来。围墙不用多高多厚，但要能阻挡一定的窥探和突袭。同时，围墙内要规划出可以进行简单手工的工坊区、以及集中的棚户区。”
她顿了顿，继续说：“围墙的修建，本身就是一次筛选和整编。那些愿意出力、听从指挥修建围墙的，才是真正可能被吸纳的自己人。偷奸耍滑或有其他心思的，在修建过程中就暴露出来了。”
陆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瑶草让流民修建围墙，不仅是为了基础的防御，更是一次大规模的、忠诚度与服从性测试，同时也能将流民的力量和注意力引导到一个明确具体且对哑院有利的目标上。
“第三，资源与贡献绑定，等级明晰。”
瑶草的声音更冷酷更冰冷，“口粮分配，将不再只是以劳换粮那么简单。现在开始要分出等级，完成每日定额的垦荒或建设工作，获得基础口粮，这口粮仅够维持基本生存。超额完成或者完成特殊任务，像是如外出探索狩猎，担任监工的，可以获得额外奖励乃至未来土地的优先分配权。而破坏规矩消极怠工的，不仅要削减口粮，严重者逐出外营，任其自生自灭。”
“那么……如何记录你说的贡献？”陆清晏问到了关键。
没有清晰的记录和公正的评判，这套体系很容易崩溃。
瑶草指了指石板：“三个老头，先暂时充当账房角色。用最简单的工分制。每人一块木牌，每日劳作由指定的小队长确认完成情况，交由老头记录工分。工分可以累积，用于兑换不同等级的物资。每隔一段时间，公开核算发放，兑换一次。过程公开，但最终解释权和裁决权，在我们手里。”
陆清晏心中暗暗点头。
她说的这些虽然有些不是很明白，但是联系起来还是能够理解，在目前这种高压的环境下，却是最可能有效运转的。
它将复杂的劳役管理，简化为直观的工分数字，赋予了流民看得见的奋斗目标，同时也将监督和管理的权力，部分下放给了被管理者中的小队长，形成了简单的层级和互相制衡。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瑶草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外面那些在严寒中挣扎的流民，“他们只需要知道做什么和做了有什么好处，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更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底细。任何试图打探、串联、或者挑战规矩的苗头，必须第一时间掐灭。王癞子，就是例子。”
她看向陆清晏，语气不容置疑：“之前规矩没立起来之前，可以杀人立威，现在规矩立起来之后，更要杀人维稳。心软，犹豫，或者追求所谓的公平，在这里，只会害死我们自己。”
陆清晏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听了这番话，现在他心中能做到无太多波澜。
从半年前陆家满门抄斩的血夜后，他便明白生存无仁义的道理。
瑶草的做法，不过是将它在这座微型的死城废墟里，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践行出来。
许久之后，他说道:“开荒，具体种什么？怎么种？”
他想到更实际的问题。
粮食是根本，瑶草规划得再好，地里长不出东西，一切都是空谈。
瑶草拿起那本《齐民要术》，又看了看自己带回的种子包。
“这里土地未经开垦，肥力未知，第一年种植的粮食可能产量很低。考虑到可能需要混种。”
她指着种子包，“豆类可以肥地，和粟米间作。苋菜、葵菜这类生长快、耐贫瘠的野菜，要大面积撒播，作为青黄不接时的补充。还有，”
她顿了顿，“我带回了一些萝卜和芜菁的种子。这东西耐储存，产量相对稳定，秋冬可以当粮。”
她结合了末世的经验，以及手头仅有的资源，暂时规划出了一个风险分散，追求短期生存与长期地力恢复兼顾的种植方案。
“那种地的工具呢？”陆清晏看了一眼墙角那几件可怜的农具。
“可以试着打造一些更趁手的。”
瑶草说，“筛选出谁如果是匠户出身，或许能帮上忙。开春化冻后，泥土也可以用来制作一些简单的陶器，存放粮食和水。”
她思路清晰，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环节的细节。
陆清晏静静地听着，心中对瑶草的评估再次拔高。
相处到现在，她不仅具备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悍勇和冷酷，更具备将零星的仅限的资源和人力，整合成一个惊人的规划。
这绝非一个普通流亡少女所能拥有的。
她曾经恐怕是在一个比眼下这座死城更加残酷，更加考验人性的地方生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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