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后的泥泞尚未完全干涸，宁州城便迎来了一段难得的晴日。
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清澈而高远的淡蓝色
阳光不再吝啬，慷慨地洒落下来，带着暖烘烘的感觉。
地里土壤中悄然伸展出绿色生机。
瑶草划定的第一批公田，在废墟的城里显得格外平整，看过去，是修整后的区域里日照最充足的地方。
公田约莫二十亩见方。
土地虽然贫瘠板结，混杂着碎石瓦砾，但经过冬日冰雪的反复冻融，加上这几日人工初步清理，已显露出可以被耕作的潜力。
划分田地的当日，几乎整个外营的劳力都聚集在了这片土地边缘。
男人们拄着简陋的农具，女人们牵着半大的孩子，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地中央那两道身影上。
矮小瘦削却站得笔直的瑶草，以及同样年幼、沉默侍立在她身侧的陆清晏。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尚且泥泞的土地上。
明明只是两个半大孩子，可当他们站在那里，平静地扫视着眼前这些大多年长于他们的流民时，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李老实挤在人群前排，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他望着瑶草，又看看陆清晏，心里头那股子佩服和敬畏交织的情绪，像地里的草芽一样，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在场的流民都是在土里找食的，是最知道土地的金贵，也最知道在这种时候还能把土地分给大伙儿种，是需要多大的魄力和能耐。
这位小主家，看着年纪还没他家二丫大，可那份沉稳、那份见识、那份说一不二的决断，比他见过的里正都厉害！怕是县令也不及！
还有那位陆小监工，话不多，眼神冷冰冰的，看久了他的眼睛便感觉寒意从尾椎骨冒起来，渗人的很。可吩咐下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管着这么一大摊子人，愣是没出大乱子，这份本事，哪像个小娃娃？
旁边的赵大牛也是心潮起伏。
他见过些世面，更清楚在这乱世里能拉得起一支队伍，守得住一块地盘，还能让手下人服服帖帖跟着干的，那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眼前这两位，年纪虽小，可那份手腕和心计，一点不比那些军中悍将差！
尤其是小主家，赏罚分明，谋划长远，不仅让大家有饭吃，有棚住，现在还分田！
这哪里是收拢流民，这分明是在……经营根基！
他摸了摸心脏，那里在激烈地跳动。
跟着这样的主家，有奔头！
原本他心里滋生的那点因威信渐长而产生的小小自满，此刻被压得死死的，现在只剩下更加坚定的追随之心。
孙二缩在人群稍后一点的地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心里盘算的更多。
他原本只想着混口饭吃，保住小命，最好还能捞点油水。
可这些日子下来，他算是彻底服了，也怕了。
服的是主家和陆监工的手段，一环扣一环，把你拿捏得死死的，让你偷奸耍滑都没处使力。
怕的是那冷冰冰的规矩和毫不留情的惩罚。
分田？
他孙二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能拥有自己的地，虽然是公田里的一份。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反而更加小心谨慎起来——得好好干，不能再犯错了，地啊，那可是能传家的东西！
瑶草没有在意人群中那些复杂的心思。
她走到空地中央，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顶端绑着一小块红布条的细长木棍——这是她让陆清晏临时制作的丈量尺和标记杆。
“这块地，”她用木棍划了一个大圈，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开，“便是首批公田。按户划分，每户暂定两分地。地有肥瘦远近，今日抽签定序，按序择地。日后按劳作贡献守规情况，可增可减。”
抽签择地！
相对公平，也杜绝了可能的争吵和徇私。
流民们眼睛更亮了。
陆清晏端着一个破陶罐走上前，罐子里放着用纸张写下数字的签纸，里面的数字就代表择地顺序。
这是他和瑶草昨夜商量好的，第一批优先安置工分高、有家口、表现良好的二十户。
剩下的，等第二批窝棚建成、或者开垦出更多土地后再行分配。
在三个老头的协助下，抽签仪式简单而庄重地进行。
被抽到的人，激动得手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到瑶草面前。
瑶草会根据他们抽到的序号，用木棍在规划好的田亩图纸上指出大致范围，然后由陆清晏领着他们，亲自到地里，用削尖的木橛和麻绳，大致圈出属于他们的那两分地。
李老实运气不错，抽到了三号。
当陆清晏将一根系着布条的短木棍砸进属于他的地头时，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用粗糙皲裂的手，抓起一把尚且冰凉潮湿的泥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嘴唇哆嗦着，想对陆清晏说句感谢的话，却哽咽着说不出，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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