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暑气稍退，哑院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
瑶草伏在宽大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书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炭笔的碎屑散落一旁。窗外传来守夜人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更衬得屋内寂静。
青禾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绿豆百合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碗放在书案一角，担心地看了一眼城主略显疲惫的侧脸，欲言又止。
“放这儿吧，谢谢。”瑶草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与文书中。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抚州、饶州、宁州三地之间缓缓移动，脑海中无数信息、线索、可能性正在激烈碰撞、组合、推演。
秦川的来信，文墨的密报，孙二汇总的各方情报，曹慎提供的线索，还有她前世记忆碎片中关于人心、权谋、博弈的深刻认知……所有这些，像一幅巨大的、动态的拼图，而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碎片有效串联起来、同时确保宁州城利益最大化的路径。
青禾默默退到门边，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烛光下城主清瘦而专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崇拜，心疼，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依赖。
五年来，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走到了如今执掌一城、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的位置。
“青禾，”瑶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秦川这次，做得怎么样？”
青禾一愣，没想到城主会问她这个，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定了定神才小心回道：“回城主，奴婢觉得……秦队正很用心。他信里写得很细，也能看出他……动了脑子，不只是听命行事。”
“嗯。”瑶草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又低下头，用炭笔在地图上抚州东部山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陈、赵？匪？”。
青禾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城主，夜很深了，您……先把羹喝了吧，凉了伤胃。”
瑶草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羹汤，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好。”
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着微甜温润的羹汤，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稍稍驱散了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地图。
“你在担心秦川？”瑶草忽然问，语气平淡。
青禾脸颊微热，连忙摇头：“没……没有。只是想着抚州那么乱，他带着人……”
“雏鹰总要自己飞。”瑶草放下空碗，用布巾擦了擦手，“他是个好苗子，有冲劲，肯动脑，也有责任心。但要想真正独当一面，还需要更多的磨砺，尤其是在复杂局面下判断形势、把握分寸的能力。这次抚州之行，对他是个很好的考验。”
她顿了顿，看向青禾：“你也一样。跟在我身边这些年，识文断字，处理日常，都做得很好。但世界很大，人心很复杂。日后，或许也会有需要你独自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
青禾心中一震，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连忙跪下：“我只想一辈子跟在城主身边伺候，不敢想别的。”
“起来。”瑶草虚扶了一下，“没有谁应该一辈子跟着谁。你有你的路要走。多看看，多学学，总没坏处。”她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青禾站起身，心中却因城主这番话掀起了波澜。
她默默退到一旁，不再打扰，只是看着城主在灯下沉思的侧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她要尽己所能，为城主分忧。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瑶草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快速书写，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拟定给秦川的回信，也在梳理针对抚州局势的整体策略。
写完策略，瑶草又拿起曹慎下午提供的关于何魁可能私藏军械的情报，以及孙二报来的罗横最近在陆地上的异常活动。
何魁，罗横，这两者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联系？罗横是否也在打那批军械的主意？或者，何魁正因为手中有货，才更加警惕罗横，也更急于寻找外援？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逐渐在瑶草脑海中成形。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更详尽的情报和更周密的谋划。
但方向已经有了。
瑶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书案上一盏，光线变得柔和而集中。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声如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随即是一声短促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口哨——三长一短。
瑶草眼神一凝，对侍立一旁的青禾低声道：“去看看，小心。”
青禾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后，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夜色中，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院内，正是孙二。他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色。
“城主，有突发情况！”孙二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压低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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