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一向不好。冬天对她来说太冷了。”
“你脸色也很差。”
赫尔穆特这话说得太快,像是早就观察到了这一点,只是在找机会说出来。他话题跳跃得也过于频繁了。
卡尔嘴角抽了一下——太好了,真是一个优秀观察者。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向不讨喜,尤其是在没睡好的时候……而眼前的情况?他的脸色能好才怪,他恨不得直接甩脸子转身就走。
“可能是光线问题吧,上尉先生。”
食堂靠近西侧的办公楼,正好午后的日光从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墙角那一小排空桌上。卡尔下意识扫了眼食堂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空着。这个点人不多,错过了午餐高峰,他本以为他们会随便找个角落坐下,吃完就走。可赫尔穆特径直往靠窗那桌走,椅子一拉开,声音脆响,犹如早已习惯这个位置。
“你随便拿点。”他说。
卡尔颔首,说是随便,就真的只是随随便便取了份面包和热汤。他其实不饿,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饿不饿——他已经分不清饥饿感和饱腹感了——但又不想什么都不拿,怕显得太故意。本来是饿了才吃,结果他完全无法正常感受饱饥了,他可以做到绝食一天也能感觉良好。
如今他的进食行为完全靠“一整天什么都不吃似乎不太好”的想法维持着,但吃东西反而会让他感到胃痛,甚至有种空虚感——吃得越多,他就越“饿”。
汤是奶油蘑菇浓汤,不难喝,但卖相太像幼儿营养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分神,然后一边觉得可笑,一边继续这么做。卡尔端着托盘坐下时,赫尔穆特已经在拆自己的餐具。
他用左手拈起餐巾,在指尖捻了两下,再平整地铺在腿上,这个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做示范。卡尔一边搅汤,一边偷瞥他——这个军官总这样,一丝不苟,还有点教条味,跟个呆板的老贵族似的,从制服到坐姿,都像是从什么上世纪的画里走出来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太闲了没事干,还太认真了。
两人没有久坐,只是吃了点简单的东西,几乎没怎么交谈——赫尔穆特没有再提他家人的事,这倒是让卡尔松一口气。那些陈年旧事,听了只会让他更加心烦意乱。浅饮几口咖啡,味道中规中矩,也没那么香醇,但他懒得抱怨。
他原以为赫尔穆特会在饭后顺势丢下一句“下午几点开会”或“把文件带来我办公室”,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习惯了一样,吃完最后一口炖牛肉,就将叉子规矩地搁回盘中。
“如果你今晚有空,”这位蓝眼睛的观察者说,“食堂会临时加一道甜点——不巧,是黑森林蛋糕。”
下午,柏林中央车站。
不用霍尔格多说一声,卡尔都来帮忙搬运行李了。到了这时候,他倒是挺勤快的,三下两下就搬完了,就像他恨不得他家里人赶紧离开这座城市似的——事实上,确实也有这部分原因,他就等着今天下午三点的这趟列车启程呢,反正那些行李也不多、不重。
列车驶出时卷起的风仍在耳边回荡,呼啸声像把沉积了一早上的压力一并抽空,卡尔站在原地没动。他本想抬手象征性地挥一下,做个体面的告别,但胳膊只抬了一半,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他不想装出一副惋惜或依依不舍的模样。没有那个必要。不过,他心里确实是五味杂陈——有没好好陪母亲的愧疚,有疲倦,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微空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可以不再在霍尔格那一双总是衡量的眼神下坐立不安,也不必与埃里克针锋相对。
风已经弱下来了,像是什么被抽干之后剩下的真空。卡尔没有立即离开月台,而是多站了一会儿,低头理理袖口的褶,然后才转身打算离开。结果刚走出几步,就与人迎面碰上——不是真正撞上,只是方向一致,又同样放慢了脚步。他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赫尔穆特站在几步开外。
上尉先生的军服下摆被风微微扬起,站姿一如既往的端正。他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点火,只是那样静静夹着,像是忘了,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点。他的视线正对着列车离去的方向。
卡尔顿了顿脚步,也没开口问。他不确定对方是早就在这儿,还是也“碰巧”经过。但赫尔穆特先他一步开了口,语气轻得几乎像在和空气说话:
“您讨厌烟味?”
卡尔眨眨眼。这又是要干嘛?
“是。”
“巧了,”赫尔穆特将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屈指一折,烟身应声断成两截,轻飘飘落入旁边的垃圾桶。“我也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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