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令他感到几分不快,但他很快将那丝不适压了下去。
他的新朋友安德烈斯是不同的。安德烈斯理解他,还代表着他所认定、也已踏上的那条道路。他可以与他谈论尼采,谈论德意志的未来,谈论那些……嗯……外国佬永远也无法触及的那些更深沉、更纯粹,也更高级的事物。他们的交流是克制的,像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两条平行线,不越界,不混淆。
安德烈斯似乎察觉到了卡尔细微的变化。
一次午餐时,他放下手中的黑麦面包,发问:“你最近好像总是在走神。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发生什么。”
卡尔拿着叉子,按压着盘中那几块煮得过烂的胡萝卜,软塌塌的红色在叉齿下裂开,捣着捣着就成一坨红泥了。“就是拉丁文的变位变格太复杂了,我学不太明白。现在日常还有谁在用拉丁语交流呢?我干嘛要学这个啊?我既不想诵经,又不想看那些没劲的资料。我感觉我更应该去学点法语什么的,这个可能对我更有用……”他停下动作,再说点什么好呢?他想转移对方注意力。
“唔……噢对!俄语好像也不错,或者,英语?不,这个就算了吧……”——但愿这招转移话题有用吧!
“拉丁文确实有它的难度。”
安德烈斯并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噙着淡笑。不把话说明白,反倒让卡尔有些惴惴不安,他的小伎俩应该成功了吧?
“但它也是我们理解古典文化的基石,不是吗?就像历史一样,有些东西虽然看上去枯燥无味,却能帮我们认清当下。”
它们能帮人认清当下,认清现在?卡尔倒是不这样觉得,懒死了,不想上学也不想学习,不过也不想当异类。还有,安德烈斯这是看穿了他那点不甚高明的掩饰吗?还是说这个人在体贴地没有戳破他?
红萝卜被碾得一塌糊涂,他抓着勺子将它刮到餐盘最边缘,并不打算吃它。管他呢,安德烈斯不说破就好!无论是哪个结果,卡尔都可以表面上当作它不存在,尽管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去在意与揣测。
“前进,前进!吹响嘹亮的号角;前进,前进!有勇无惧的年轻人。德意志,你将会闪耀,即便我们倒下……青年们,青年们!我们是未来的肩负者。元首,我们属于你;我们这些同志,都属于你!——”
是否音准无所谓,重要的是声音响亮。
卡尔站在队列中央,声音倒不算特别大,他也不习惯大声讲话,那样嗓子会不舒服。
他没那出风头的想法,更没想落后,仅想做到恰如其分。他最喜欢这种整齐划一的感觉——在这样的队伍中,缺陷不再显眼,他的沉默不再显得突兀,他只是许多“对的齿轮”之一。而他喜欢成为“对”的东西。
集训初期是严苛的。十六岁多的少年们,脊背上压着八公斤的负重,在巴伐利亚乡间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进行着似乎永无止境的二十一公里行军。他那被汗水浸透的褐色衬衫黏在皮肤上,磨出火辣辣的痛。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越走越难熬,折磨得要命。
纽伦堡的参观学习最终未能成行——据说是上级有了新的安排——取而代之的是一项更让那些精力过剩、还闲得发慌的男孩们热血沸腾的活动——夏令营。
于是乎元首青年团的活动渐渐占据了卡尔课余的绝大部分时间。最初的陌生感褪去后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这里他不是谁的邻居,不是那个总缩在教室角落默默思考的傻瓜。他是元首青年团团员之一,是社会重要的一份子……是的,正如元首所说,他们是德意志人民的血肉、灵魂,甚至是民族的未来。
只要套上那身褐色制服,穿上那件黑色短裤,打好领带,系紧腰带,他便成了好同志,成了集体中平等的一员,队伍里被信任的一员,一个无需解释就被接纳的成员。
他和其他男孩没什么区别,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吃着同样的食物,遵守着同样的纪律。他不是一个怪人了,不是不合群的,而是……“同类”。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任务,也被赋予了某种荣誉感和使命感。
不过提奥多这个傻蛋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想当领导者,在足球场上是这样,在夏令营里还是这样,吵吵闹闹地指挥卡尔、让他跟随他的步伐,去搞什么植物辨识活动……这蠢货甚至揽过他的肩膀,一点分寸都没有,力道大得还叫他踉跄了一下。
而库特呢?这人根本就是只跟屁虫,整天追在提奥多身后,现在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眼镜因为奔跑和汗水而滑向一边,歪在鼻子上。
“喂,施瓦茨,你快跟上!”
提奥多嘎嘎叫个不停,真烦人。
“今天我们要去林子里辨认植物,下午我们还得用找到的材料做伪装!”
“知道了。”
卡尔挣开对方手臂,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他的朋友安德烈斯倒是有闲功夫,还与库特聊了几句,说什么希望图鉴能派上用场,而不是被当成枕头,而后者则脸一红,急忙扶正眼镜,结结巴巴:“我、我当然会认真看的!这可是关乎我们小队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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