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营部就下达了命令。前一天晚上,一架英国敌机在城镇边界以东三公里处被击落。人们看到两顶降落伞在月光下绽放。一名机组成员被困在树上,脚踝骨折,另一名则消失在乡间。
搜捕行动开始了,对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座小镇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藏身之处。从坠机点到镇子中心不过几公里,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在一个钟头内完全可以走过去,只要不被巡逻队逮住。
那天早上,市长穿着羊毛西装,汗流浃背,在被明确告知窝藏敌人的后果后,他表现得相当……乐于助人。他含糊其辞地说,杜布瓦家前不久突然多了一个“远房侄子”。侄子,是吗?这理由很牵强,在和平时期或许能蒙混过关,但在战争时期的占领区审查下就站不住脚了。
巡逻报告也证实了这一怀疑。他们家的窗帘即使在中午也拉得紧紧的,面包的购买量也远远超过两位老人的食量。
坐落在那条街尽头的房子在各方面都显得平平无奇。像这条街上其他所有房屋一样,它有着同样的板岩屋顶,同样的灰石墙,以及窗台的花箱上,同样种着的快要枯萎的天竺葵。
它看起来太普通了。
“就是这一家。”他说。
情报报告提供的线索虽少,但在卡尔的经验中,正是这些细微的涟漪才能揭示水面下的真相。
他向军士长打了个手势。“后门那边,派两个人过去守住,防止有老鼠想逃走。记得保持安静。”
军士长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子里。卡尔整理了一下腰带,确保枪套清晰可见但又不显得过于张扬,然后走上台阶,敲了三下门。
片刻沉默后就是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露出一张五十多岁女人焦虑的脸庞。是杜布瓦夫人。她的目光在卡尔的脸上和身后的士兵之间来回扫视,手开始发抖。
“您好,杜布瓦夫人,”卡尔用流畅自然的法语说道,礼貌地对她微笑。“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我们可以进来吗?”
“长官……我们……我们正准备吃饭。我丈夫……”
“很快就好,不会打扰到你们就餐。只是例行公事。我们正在搜寻一些……嗯,有人报告说附近有些不好的东西混了进来,”他的靴尖抵住了门底,防止关闭。“是抵抗活动,你明白的。危险人物。我们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她败下阵来,后退半步。卡尔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名士兵,他们立刻四散开来,环视着这里,开始搜查。
客厅很暖和,炖菜的味道也可以闻到,杜布瓦先生站在壁炉旁,紧张地用抹布擦着手。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呆呆地用勺子舀着汤送入口中。
“啊,杜布瓦先生,”卡尔向他问好,脱下军帽放在门口的衣帽架上。“这一定是……?”
“我的侄子,亨利,”杜布瓦先生语速飞快,“他昨天从……从里昂来的。来帮忙收割庄稼。”
“里昂?在如今这个时局下,那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他拉开一把椅子,在年轻人对面坐下。亨利头也没抬,继续吃着,身穿窄窄的粗羊毛衫,看起来过于紧身了,手腕上还有道淡淡的晒痕,戴过手表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手表印。不过看样子亨利曾经戴的是块很大的手表。
“今年的收成有些晚了。亨利,农活重吗?”卡尔若有所思地说,语调变得轻松起来。
年轻人低着头,咕哝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他很害羞,”老夫人在厨房那边插话,“而且……有点迟钝。脑子有点问题。”
“真是这样吗?”卡尔向后靠去,翘起了二郎腿。“真可惜。”
楼上传来搜查兵的靴子声和衣柜打开的响声,回荡在楼下。他凝视着亨利的肩膀,每当有动静,这人的双肩都会紧绷起来。
“你知道吗,我曾经去过里昂。”
他继续说道,眼神紧紧锁定在年轻人的侧脸上。“那是个美丽的城市。不过我听说,塞纳河一带的湿度在秋天会非常大。”
杜布瓦先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湿度太大了。”
卡尔笑了。
塞纳河流经巴黎。而罗纳河,才流经里昂。
“还有食物,据说当地的奶酪……别具特色。”他用手指敲着桌子。
他忽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亨利身后。年轻人停下了吃饭,倒吸了口气。
卡尔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告诉我,……这个时候的泰晤士河雾是不是都特别浓?”
他用纯正的英伦腔说。
反应是瞬间的。这一生养成的本能背叛了大脑想要欺骗的企图。年轻人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在那一扇窗玻璃的倒影中,那双圆睁着的蓝眼睛直直撞上了卡尔的视线。
抓到你了。
就在同一时刻,那名空军士兵动了。他松开勺子,抓起碟子旁的面包锯齿刀倏地转身,刀刃向上刺向卡尔的肋骨。
卡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左手迅速伸出猛攥住那人的手腕,用力扭转,逆着关节的自然方向施加了扭力。刀子无力地掉落在地板上,当啷作响。在英军飞行员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之前,卡尔的右手就重重地箍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狠狠按在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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