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三炷香燃到了最后,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来,在炉台上滚了一下,灭了。
屋里暗了一瞬,炉火的暖光又补上来,把堂屋重新照亮。
玄阳子站起来,对爷爷拱了拱手:“老爷子,夜深了,我先去歇了。”
明月道姑也起身,跟在玄阳子后面,冲爷爷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脚步轻轻出了堂屋。
爷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明月住在西侧的屋里,玄阳子的房间也在西侧,这是一开始就安顿好的。
在东北,家家都不缺住的地方,谁家还没几件闲房啊。
爷爷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就那么坐着。
父亲也站起来,走到爷爷面前,叫了一声:“爹。”
爷爷抬起头看着他。父亲说:“明天我去看看妈,今晚我们就先休息去了!”
爷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抬手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只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父亲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屋走,母亲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堂屋里一前一后地响着,经过我的时候,母亲侧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进了东屋。
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透出一片暖黄的灯光,隐隐能听见屋里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平缓。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爷爷,还有靠在椅子上睡着的徐静。
她的呼吸很均匀,侧脸被炉火的光映着,眉眼舒展,在堂屋里的灯影下安稳地睡着了。
我走过去,在爷爷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的烟袋锅子还搁在桌沿上,烟已经灭了。
我拿起烟袋锅子,帮他磕了磕烟灰,搁回原处。
“爷,明天吃完饭,我跟我爸一块儿去上坟。”
爷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也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爸这些年在外头,心气亏了不少。”
我没接话。
爷爷又说:“回来了就好。慢慢养回来吧。”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开口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借着这股安静让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供桌的香炉里最后一缕烟也散尽了,堂屋里只余炉火的光映在墙上,温温吞吞的,跟人的呼吸一样平。
我起身把徐静轻轻扶起来,她半梦半醒间顺着我的力站起来,靠着我走。
走过堂屋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藤椅上,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守着什么。
我没有出声,带上了西屋的门。
屋里炕已经烧热了,暖意从炕面透上来,被褥是新的,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和日晒的干爽味道。
徐静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呼吸很快就匀了。
我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躺下,听着外头远远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安静了。
院墙外面风小了些,老榆树的影子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一个人贴着窗户在听屋里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窗户已经亮了,天光透过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不算大亮。
炕上是空的,徐静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披上外套推门出去,灶台边上,母亲正在摊饼,铁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面糊倒下去,用铲子抹平了,边缘很快就翘起一层金黄的脆边。
栓柱已经来了,蹲在灶台前头烧火。
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跟母亲说话:“婶儿,你这摊饼手艺太好了,比镇上早点摊上的都香。”
母亲头也不抬:“镇上那摊饼用的是机器面,我这个是手揉的,能一样吗?”
栓柱嘿嘿笑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呼地一下旺起来,锅里的油响得更欢了。
父亲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正在换鞋。
他换了双旧的胶底布鞋,鞋帮洗得发白,一看就是翻出来的老物件。
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的,系好了还拽了拽试试松紧,把鞋带又紧了紧。
爷爷坐在藤椅上,端着一碗热粥,拿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得很慢。
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今儿个天气不错,没风,上山路好走。”
父亲直起腰来:“嗯。吃完饭就去。”
母亲在灶台那边接了一句:“给咱妈带点纸钱,堂屋柜子里有,昨天翻出来的,叠好了。”
吃过早饭,母亲把一沓黄纸、三炷香和一小包点心用布裹好,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多说话,转身往院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刚跨出院门,栓柱也追上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铁锹,走得不急不慢的。
山坡上的草还枯着,黄黄的一片,踩上去蓬松干涩。
地边的土已经松了,踩上去陷一脚印。父亲走得稳,沿着田埂一路往上,步子不快不慢,显然是记得路的。
走了将近两刻钟,父亲在一处坡地前面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一座矮矮的坟包上,坟不大,比周围的土包高出一些,上面长了些枯草,乍一看跟普通的地垄没太大区别。
父亲在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弯下腰,开始拔坟上的枯草。
他拔得很仔细,一把一把的,抖干净根上的土,码在一边。
栓柱拿着铁锹走上前,在旁边铲了一铲新土,培在坟包边上。
他干活利落,一会儿就把边角的土拍实了。
我也蹲下来,把那块裹着黄纸和点心的布包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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