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庄孟衍故作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殿下说的是哪一项？”
姜云昭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差点撞上某人的胸膛，她又急急忙忙拉开距离，将手臂竖在两人之间：“庄孟衍！内侍监的教习姑姑就是这么教你的，这种浑话也随口胡诌？”
庄孟衍忍着笑，语气无辜极了：“可教习姑姑说，这是面首左右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否则与伴读何异？”
姜云昭：“……”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这个人从诏狱里捞出来了。她现在很想把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家伙再塞回去，塞之前还得先踹上两脚，方能解气。
“你闭嘴。”她说。
庄孟衍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可嘴角的弧度半点也没放下去。
姜云昭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大有打定主意不再跟这人多说一句话的架势。她加快脚步，身后那人便也跟着加快脚步，始终落在那个得体的、却比从前又近了一些的位置上。
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她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什么。
“下雪了。”他说。
姜云昭抬起头，看见细碎的雪沫从夜空里簌簌飘落，沾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庄孟衍挺拔的肩头，落在这座巨大而沉默的皇城的每一处角落。
从文华门到绛雪轩的宫道很长。
从前她走这条路，总觉得太短，没几步就到了。今晚却觉得它变长了不少。她和庄孟衍一前一后慢慢走在雪地里，分明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事压在心口，可此刻都不必去想。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沫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宫灯的映照下，像无数只白色的扑棱蛾子，簌簌往人身上撞。
“还有两日就要过年了。”她忽然开口，“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雪。”
身后传来庄孟衍的声音：“今年是个暖冬，雪积不住的，不像北辰十七年的冬天。”
复又听他提起那年冬天，姜云昭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感慨：“大胤少有那么冷的时候。”
绛雪轩的门在望了。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橘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白苏撑着伞站在门口，远远望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上前，神情有些犹疑。
庄孟衍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主动从白苏手里接过油纸伞，为姜云昭遮住风雪。
姜云昭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
庄孟衍坦然迎上她的视线，理所当然的语气：“臣如今是殿下的面首，为殿下打伞自是份内之事。”
姜云昭便笑道：“那面首大人今年除夕打算怎么过呀？绛雪轩可没有给面首留席位，要不你去廊下蹲着？我让人给你送碗角子。”
“自是都听殿下的，哪怕是让跪在雪地里也无妨。不过殿下若是心疼臣，让臣站在身后替殿下布菜，臣也没有异议。”
姜云昭挑眉：“我为什么要心疼你？”
“因为臣是殿下面首。殿下不心疼自己的面首，传出去旁人会说殿下薄情。”
“我为了你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你管这叫薄情？”姜云昭瞪了某人一眼，“除夕夜宴我得去麒麟殿陪着父皇。你留在绛雪轩，等我回来守岁，咱们自己再过一回。”
庄孟衍嘴角弯了弯。
白苏落后他们几步，默默提着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宫道。灯影摇摇晃晃，将前面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原以为，陛下赐面首这件事，伤的不只是一个人的体面。殿下是真真切切为庄公子着想的，若庄公子因此与殿下生了嫌隙，她定会觉得这人是个白眼狼，殿下的一片苦心全喂了狗。可他非但没有，还那样自然地接过伞，那样自然地站在殿下身侧，仿佛一切本该如此，她又隐隐不安，总觉得庄孟衍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一定藏着点别的心思似的。
……
年关将近，大兴宫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连日的朝会停了，门下省的公务也减了大半，各司衙门陆续封笔，官员们走亲访友一派热闹。
姜云昭却不得闲。
这是她入朝为官的第一个年节，该送的节礼、该走的礼数、该见的世交一样都不能少。
崔承允递了帖子过来，说门下省的同僚年前小聚，问殿下赏不赏光。谢玄英在旁悠悠补了句：“殿下若不来，年终考评那一栏，下官只好写不睦同僚了。”
“你说我若是打发你替我去聚会呢？”姜云昭盯着庄孟衍看，眼里一派认真，“反正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内子替我去应酬，似乎也挺好的。”
庄孟衍正在替她整理年节的礼单，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殿下，内子这个词，用在一个面首身上，恐怕不太妥当。”
“有何不妥当的？我倒觉得天经地义。”姜云昭一副赖定了他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左右我府里现下只有你一人，你肯出席，那可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庄孟衍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礼单。
姜云昭见他不搭理，又凑过去几分：“怎么，你不乐意？”
“殿下若不怕丢人，臣倒是没什么。”庄孟衍顿了顿，忽然抬起眼帘，“只是……殿下还准备有几个人？”
“什么几个人？”
“府里。”庄孟衍慢悠悠地说，“殿下方才说现下只有我一人，那往后呢？殿下打算往府里添几个人？”
姜云昭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父皇有后宫佳丽三千，我不贪心，八百个吧。八百个我就满足了。”
庄孟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姜云昭以为他要说什么，却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请帖，转身就走。
“诶——”姜云昭在身后喊他，“你去哪儿？”
“去给殿下看看，聚会上有没有殿下中意的。”庄孟衍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八百个呢，得抓紧。”
姜云昭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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