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赵王府书房。
姜云昱坐立不安地在房中踱步,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终于在一扇窗前停了下来。
“来人!”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贴身侍从推门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孟先生请来。”
侍从应声去了。姜云昱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手却不听使唤地发抖,落下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他将笔一掷,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该碰户部的事。
从一开始就不该碰。
可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可以不碰户部,以后呢?难道要将所有资源都拱手让人?
母妃当年的话,他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太子是嫡长子,是储君,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天子。他这个做大哥的曾经只想安安稳稳当个亲王,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太子登基后能容下他便好。
可母妃却说,容不下的。
太子和昭阳公主如今对他友善,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当年那桩事,不知道先后的死与孟贤妃有关。若有朝一日这件事瞒不住了,太子能容得下他吗,一个杀母仇人的孩子?若太子登基,他们会放过娘娘吗?会放过他吗?
姜云昱不敢赌那个可能。换位而处,他觉得自己大概也饶不过对方。所以他不敢不争,只有争到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把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他和娘娘才能活。
这是娘娘逼他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可如今周砚被抓,孟津可能暴露,他该怎么办……
……
在查清楚潞州春耕案之前,朝中先因为另一桩事掀起了波澜。
门下省的值房设在皇城外城东南角,三间连廊相通,平日里往来官吏不少,算不得清净。但姜云昭作为门下省给事中,每日都要在此批阅抄录从各地送上来的奏折,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这处所的嘈杂。
这日她正伏案抄录一份来自西境的军报,对面的谢玄英忽然将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这位晋王殿下也真是流年不利。”谢玄英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明明战功卓着,却总是被朝中不打仗的那群迂腐文人追着骂。”
姜云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抄录。
谢玄英素来闲不住,没人接话也能自己说下去。他捡起那本折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又道:“起初还是‘晋王拥兵自重,恐非社稷之福’之类的废话,如今倒好,连‘割据一方’这种词都用上了。”
姜云昭的笔顿了顿。
割据一方?
她从谢玄英手中接过那本折子,翻开看了看。折子是西境巡察御史递上来的,措辞倒是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晋王率兵统御西境日久,西境百姓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谢玄应冷哼一声道:“当初打北漠的时候,他们说晋王穷兵黩武,如今晋王殿下才到西境多久,就割据一方?我瞧着,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说晋王功高震主、有不臣之心了——”
“玄英!”
一声低喝从值房门口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玄英的话音戛然而止。
姜云昭抬起头,便见崔承允站在门口,一身紫袍玉带,面容沉肃,目光正落在谢玄英身上,微微带着几分不悦。
谢玄英平日里吊儿郎当,在谁面前都敢说几句小话,但唯独面对崔承允这位三公之首、门下省的最高长官不敢造次。整个门下省,也只有崔承允能管得住他。
谢玄英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起身拱手:“崔大人。”
崔承允走进值房,目光从谢玄英身上扫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转向了姜云昭。
姜云昭对他行了半礼。
崔承允侧身避开,姿态恭敬却不卑屈:“臣不知殿下在此,失礼了。”
“崔公不必多礼,只当我是门下省的给事中便是。”姜云昭平静地注视着这位老人,心中想起自己对王贵嫔与孙才人之死幕后主使的怀疑。从潞州回来后,三人之中,崔承允的嫌疑已远超其他两人。
崔承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摊开的折子上,淡淡道:“西境的事务近来确实颇受朝中关注。殿下在门下省当值,应当也看到了不少。”
姜云昭听他主动提起西境,心中一动:“崔公,晚辈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殿下请说。”
“您当年曾出使西疆。以崔公之见,西疆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们的军力如何?与北漠相比,孰强孰弱?”
崔承允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殿下,”崔承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臣确实出使过西疆,可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年来西疆朝中人事几经更迭,制度、军力、民心,与老臣当年所见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老臣若拿二十多年前的印象来回答殿下的问题,恐怕不但不能帮到殿下,反而会局限殿下的判断。”
姜云昭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崔承允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臣不想让自己的观点影响朝中决策,更不愿影响晋王殿下的判断。
“晋王殿下身在战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臣这双老眼看得真切得多。朝中如何决策,应以晋王殿下从西境传回的消息为准,而不是听一个二十年前去过西疆的老头子说三道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云昭听完,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崔公说得是。是晚辈想得简单了。”
“殿下年轻,对什么都好奇,这是好事。”崔承允笑了笑,“只是有些事,与其听旁人转述,不若自己去看看。殿下若有兴趣,将来有机会去西境走一走,亲眼见见西疆的风土人情,岂不是更好?”
“晚辈记下了。”姜云昭笑道。
崔承允不再多说,低头翻开了手中的文书。
姜云昭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本没抄录完的军报,继续看了起来。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军报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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