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散去。
谷太医与沈如双不过数月师徒之谊，今夜却真情实感地替她欢喜，席间拭了好几次泪。回公主府的路上，他还絮絮叨叨地说起与沈如双这些时日的相处，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马车行至公主府门前，谷太医却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殿下。”终于开口时，他的声音比方才清醒了许多，“先后的死因，臣已查明了。殿下托付的事都已做到，幸不辱命。”
姜云昭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看到如双成亲，臣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谷太医平静地说，“过几日便带着小七回潞州。这些日子整理的医书和笔记，都留给了如双。她若能在操持内宅之余继续研习医术，臣的衣钵也算是有了传承。”
“谷老先生何必急着走？”姜云昭道，“皇城虽不比潞州清静，却胜在繁华。您若愿意留下来，我为您置办一处宅邸养老便是。”
谷太医摇了摇头，笑了笑：“殿下好意臣心领了。只是臣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都在潞州——老大还好，老二也老实本分，唯独老三……臣若不盯着，只怕要败家。”
姜云昭眉眼微动：“您是说……谷粮？”
“正是。”谷太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臣在潞州盯着，他好歹还收敛些。若是在皇城住下，天高皇帝远，谁知他能闯出什么祸来。”
“听您上次说，谷粮曾很有学医的天赋。”姜云昭道，“怕他败家，少给些银钱便是，兴许过几年就收心了。”
“殿下说的是。臣哪里还敢给他钱？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再没给过他一分一文。”
姜云昭闻言垂下眼帘，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谷老先生一路奔波，早些回去歇息罢。”
谷太医朝她拱了拱手，由白苏搀着下了马车。
姜云昭坐在车里，望着谷太医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久久没有动。
白苏送完人回来，掀开车帘，见姜云昭还坐在原处，便轻声问了一句：“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白苏哪肯被她这样搪塞，又道：“奴婢瞧殿下脸色不太好，可是谷太医方才说了什么？”
姜云昭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谷太医说他未曾给谷粮钱财。可咱们留在潞州的人却查到，谷粮有赌博的恶习，且出手大方。”
白苏一愣：“那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啊，钱从何来呢？”姜云昭淡淡一笑，“走吧，该回去了。”
今晚的月色极好，照在公主府的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远望去，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积雪。
送亲时走得匆忙，还有许多贺礼堆在院中。庄孟衍站在一只箱奁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绛色长衫映得微微发白。他看得太过专注，连姜云昭走近都没有察觉。
“你在做什么？”姜云昭问。
庄孟衍抬起头，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月光下，那玉佩的纹路清晰可见——连理枝，成双成对——不过是贺礼中常见的“喜结连理”“永结同心”一类的寓意。
“殿下。”庄孟衍看着她，语气幽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您什么时候订了婚，连臣这个做面首的都不知道？”
姜云昭：“……”
“殿下瞒得臣好苦。”庄孟衍将那枚玉佩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两声，“同心佩，连理枝……建安侯府倒是有心了。只可惜这玉质一般，雕工也粗糙，配不上殿下。”
姜云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将那枚玉佩从他指间抽走，语气淡淡：“送给顾珩之和沈如双的新婚贺礼罢了，你在这里酸什么？”
庄孟衍也不恼，任由她抽走玉佩，只弯了弯唇角，语气愈发漫不经心：“臣只是在替殿下掌眼，看建安侯府送的礼配不配让殿下。”
“建安侯府？”姜云昭微微一怔。
“玉质粗糙，雕工平平。”庄孟衍慢悠悠地说，“唯独那寓意挑得极妙——同心佩、连理枝，背后还雕着‘成昭’二字。分明是向殿下表心意的东西，却借着顾大人婚礼的名义送进来。”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林家也不都是糊涂人。”
姜云昭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玉佩，果然在背面瞧见了两个小字——“成昭”。成，是林成筠的成，昭，是昭阳公主的昭。
她嗤笑一声，将玉佩随手丢回箱奁里。
“难怪今日在席上，那小世子莫名其妙在我眼前晃，一边还送这种暧昧不清的礼，林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庄孟衍眉梢微挑：“‘小’世子？”
“可不是嘛，相看都需要长辈教着说话的那种。”
“建安侯府将定亲信物混在贺礼中送来，殿下若是收了，便是默认了这门亲事，若是不收，便是打建安侯府的脸，反倒显得殿下不讲情面。”他顿了顿，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姜云昭还未开口，庄孟衍忽然道：“哎呀，一时忘了！臣只是个面首，不该过问殿下的婚事。”
说罢转身便走，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却写满了“我很不高兴”几个字。
“站住。”姜云昭叫住他。
庄孟衍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还有什么吩咐吗，殿下？”
姜云昭看着他那副故作姿态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荒唐的笑意：“谁说我要嫁了？嫁给那个‘小’世子当娘吗？”
庄孟衍终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二字。他不紧不慢地道：“殿下若是真嫁了那位‘小’世子，日后阖府上下怕都要改口了。”
“改什么口？”
“改口叫殿下‘世子妃’啊。”庄孟衍抬起眼，语气慢悠悠的，“臣这个面首怕是要被林家扫地出门了。”
姜云昭：“……”
事实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她气极反笑，咬着牙道：“他们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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