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露水打湿的泥点,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翠莲……”
她卡在门槛外,脚尖蹭着地,声音细得像根线。
“二嫂,快进屋!”
黄翠莲一把拽她进来,按在凳子上。
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黄翠莲顺手扶正歪斜的椅背,又快步倒了碗温水搁在桌上。
何二婶坐得笔直,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两手死死攥着衣角。
“二嫂,”黄翠莲轻声说。
“我和来福商量好了,这钱,咱借给你。”
何二婶猛地一震,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圆了。
“借……借给我?”
她嘴唇哆嗦着重复。
“嗯,二百块。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啥时候还。不催。”
黄翠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
解开系绳,数出两叠整整齐齐的纸币,轻轻推到桌边。
她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足足有五六秒。
突然,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黄翠莲的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翠莲啊……翠莲姐……我对不住你……我那会儿不是东西……我偷拔你们家韭菜……背后嚼你们舌根……看见你们日子好过,我心里就像被猫抓……我真是瞎了眼啊……”
“别拦我!让我跪够了再说!”
何二婶嗓子都哭哑了。
“我不跪一跪,这心口就堵得慌!翠莲啊,你打我两下、骂我两句都成,可你偏偏这么掏心窝子对我……我哪敢接啊……”
她额头抵着黄翠莲的膝盖。
小暖蹬蹬蹬从屋里冲出来,一瞅见何二婶扑通跪在院里抹泪,吓得原地蹦了一下,撒腿就跑过去拽她胳膊。
“二婶快起!地上潮得很,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呢!”
何二婶抬起脸,眼泪糊得睁不开眼。
可就在这水雾后面,她一眼瞧见小暖。
粉裙子晃晃悠悠,红头绳扎得俏生生的,像只刚飞进院子的小喜鹊。
“小暖……”
她一把搂住孩子,肩膀直抖。
“二婶对不住你啊……以前还嫌你嘴甜讨巧,背地里说过你坏话……”
“二婶不哭啦,”小暖踮起脚,用袖子角笨拙地给她擦脸,一下一下,动作生涩却认真。
“过去的事,暖暖早忘啦!现在二婶天天给暖暖留糖,还帮暖暖扎小辫儿,暖暖都记着呢!糖是甜的,辫子是紧的,二婶的手是暖的!”
何二婶把小暖紧紧箍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
那天晌午。
黄翠莲打开老柜子底层的铁皮盒,掀开锈迹斑斑的盖子,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扁平的布包。
解开绳结,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钱来。
她点了两百整,一张一张数过三遍,又用红纸细细包好。
再拿麻线缠牢,塞到何二婶手里。
“二嫂,攥紧喽,别半道上掉了。”
黄翠莲盯着她眼睛说。
何二婶对着黄翠莲和小暖,弯下腰。
“翠莲,小暖,这话我搁这儿了,这份情,我何二嫂活着一天,就记得一天!”
打那以后,何二婶真就换了个人。
不,不是换,是把心里压箱底的好全翻出来了。
小暖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天她牵着何二婶的手,在院子里晃悠,仰起小脸笑眯眯地说:“二婶,你对暖暖,真好真好。”
何二婶蹲下来,平视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鼻子猛地一酸,眼圈又红了。
“傻闺女……”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蹭掉眼角的泪。
“以前二婶拎不清,净干蠢事。你们不但没躲着我,还把救命的钱借给我……这恩,不是用嘴说的,是得用一辈子还的。”
小暖踮起脚,伸出小胳膊,轻轻搂住何二婶的腰。
“二婶别难过。大家伙都顺心了,日子才算真红火。”
这话从刚满六岁的娃嘴里蹦出来,何二婶一下子哑了火。
“小暖啊,这话说得这么明白,谁跟你讲的?”
“没人教。”
小暖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晃。
“暖暖自己琢磨出来的。陈爷爷有回说,一个人乐呵,不如一群人都乐呵。暖暖没听太懂,但知道,笑出声的人越多,屋里越亮堂。”
何二婶盯着这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心里忽地一动。
村里人说得没错。
这孩子啊,真像是老天爷派来暖人心的。
转眼过了一个月,何二婶家要办喜事了。
胜远娶媳妇那日,林家村比赶集还热闹,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何二婶硬是把林家人请到主位上坐。
那是堂屋正中间最靠前的桌。
谁坐那儿,谁就是今天的“大宾”。
林来福直摆手,手心朝外,连连晃动。
“二嫂,使不得啊!咱们哪算什么贵客,就是沾光的亲戚……平时走动少,帮忙也有限,真担不起这礼数。”
“沾光?没有你们,这光都照不到我家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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