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沈玉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长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沈娘子?”
郑元捷认得她。
通州纺织厂的记录官,也是卢主事的夫人,前几日随陛下来天津造船厂,还被派来协助造船厂建立标准化记录制度。
沈玉溪走进晒图房,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通州纺织厂去年做的防锈实验记录。”
她指着其中一行数据:“铁件浸桐油后,在盐雾环境中放置六十日,锈蚀面积不足半成。若将桐油与铅丹按四比一混合,锈蚀面积不到三分。”
叶绍昌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桐油加铅丹?”
“铅丹是造船常用的防蛀涂料。”
沈玉溪合上记录本,“只是以前都用在海船的木壳上,没人想过用在铁件上。”
郑元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幅图纸,一幅是他家传的宝船残图,一幅是叶绍昌画的铁肋龙骨剖面图。
“都在呢?”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和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郑元捷第一个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朱友俭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朕是来看船的,不是来受拜的。”
朱友俭没有继续寒暄,径直走到桌前,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两幅图纸。
郑元捷和叶绍昌分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沈玉溪倒是正常,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在这位皇帝身边了,而且她发现,眼前的这个世家传言杀人如麻的皇帝,实际上很随和,并不像民间传言那般。
而且皇帝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朱友俭先看郑元捷那幅宝船图。
图纸已经泛黄,破损很严重,好多处详细数据都不见了,但龙骨的结构线依然清晰流畅,每一处榫卯连接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
“这是郑和船队留下的?”
郑元捷连忙躬身:“回陛下,是先祖传下来的。只是...残缺了大半,臣用了二十年才补全其中一部分。”
朱友俭点了点头,又去看叶绍昌那幅铁肋龙骨剖面图。
图纸是新画的,墨迹还泛着淡淡的松烟味。
铁肋的分段铸造方案、铆接节点的放大图、铁肋与木质肋骨的连接方式,每一处都画得极细,旁边标注着受力计算公式。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争了多久了?”
郑元捷和叶绍昌对视一眼。
“回陛下,半个月了。”郑元捷老老实实回答。
“半个月,还没争出结果?”
朱友俭笑了一声,转向郑元捷:“郑师傅,你家传的宝船图纸,是祖宗智慧的结晶。九桅十二帆,水密隔舱,铜皮包木,每一项都是领先这个时代的造船技艺。”
郑元捷眼眶微微泛红。
他抱着这幅残缺的图纸,补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皇帝正眼看他一眼。
朱友俭又转向叶绍昌:“叶师傅,你说用铁肋代替整木龙骨,这个想法是对的。木材有极限,南洋铁力木已经快砍光了,将来更大的船,不可能靠木头撑起来。”
叶绍昌的腰板挺直了几分。
朱友俭话锋一转,继续道:“但你们争了半个月,就没想过,把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用?”
两人同时愣住了。
“铁肋龙骨,分段铸造,铆接组装。木壳外包,铜钉固定。水密舱不能丢,用铁肋加固隔舱板。”
“铁肋承力,木壳抗浪,水密舱保命。取两者之长,不偏废任何一方。”
叶绍昌抬头望着皇帝,眼睛越睁越大。
铁肋木壳。
把铁肋的强度和木壳的韧性结合起来,用铁肋承力,用木壳抗浪,用水密舱保命。
这个方案,比他自己想的纯铁肋方案更实用,也比郑元捷的纯木龙骨方案更先进。
郑元捷盯着图纸上那个铁肋龙骨与水密隔舱的结合处,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叶绍昌。
叶绍昌也正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朱友俭。
“臣,无异议。”
朱友俭点了点头,手指指在龙骨中央的位置。
“蒸汽机中置。通过传动轴连接两侧明轮。”
闻言,叶绍昌的眼睛更亮了。
蒸汽机。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是机械局正在研发的东西,但没想到皇帝要把这东西装到船上。
朱友俭继续道:“新船定名镇海级蒸汽铁肋战舰。”
“首舰,定远号。”
说罢,他看向郑元捷和叶绍昌:“郑元捷、叶绍昌联合主持船体设计。郑师傅负责水密舱和船型,叶师傅负责铁肋龙骨和传动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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