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安置点。
“沈同志听说那个韩霞是你的妹妹啊,她为什么会被抓走啊?”
有些人就是故意的放大声音,让沈青禾的面子,落在地上,让她知道什么是羞辱。
“我和她不熟,你们要想知道那么清楚,你们去问呢!”
沈青禾一点儿也不想理这些碎嘴子。这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
他们在救灾的时候也未必就那么积极,但是背后议论别人的八卦却这么起劲,而且一点儿也不遮掩一下。
由于长期休息不好,沈青禾的脸上蒙着一种淡淡的死感,真的是让人看了就有些不舒服,男人看了就想紧紧的抱在怀里,然后安慰。
那些人感觉到自讨没趣,灰溜溜的就闭上了嘴。
日常生活的补给已经源源不断的送过来,他们已经能吃上了热饭菜。地震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震感越来越低,有些受伤不太严重的,或者是房屋破损不太厉害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如果没有这场地震破坏的话,临城是一个最容易挣到钱的地方,而且能建立她所需要的尊重。
她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蹲下来,慢慢喝着那碗已经不太烫的粥。米粒熬得很烂,有些夹生的硬芯,但热乎的东西进到胃里,总算让那个空洞的地方有了一点温度。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地震刚发生的那一夜,她被剧烈的晃动从行军床上甩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那以后,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次余震,有时轻微得只是地面微微一颤,有时却猛烈得让人以为一切又要重来。
她不敢睡。
不只是她,安置点里很多人都不敢睡。帐篷里挤满了人,有人靠着柱子打盹,有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声粗重而紊乱。白天的时候,大家还能靠着说话、干活来驱散恐惧,可一到夜里,黑暗把所有的恐惧都放大了,放大到无处可逃。
沈青禾眼下挂着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只是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现在那种白变成了不健康的苍白,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脸上,底下的血色早已流失殆尽。
有人说她看起来像行尸走肉。
也有人说,她这个样子,男人看了就想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好好安慰。
前一种说法她无所谓,后一种说法她只觉得恶心。她现在没有精力去应付任何人的同情或者别的什么心思,她只想撑过去,撑到一切恢复正常,撑到她能重新站起来。
那些人自讨没趣之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帐篷里又开始流动着别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志愿者们分发物资时喊名字的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水。
沈青禾把粥喝完,把碗放到回收处,然后去领了今天的物资。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两条毛巾,一管牙膏。这些东西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她提着走回自己那个帐篷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收拾行李。
是隔壁帐篷的一家人。男人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脚边堆着两个蛇皮袋。他们的房子在地震中裂了一道大缝,但没有塌,经过专业人员评估后,贴上了“可居住”的黄色标签。
“大姐,你们要回去了?”有人问。
“回去看看,能住就住着,这里……”女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她的意思。
安置点虽然安全,有吃的有喝的,可这里终究不是家。帐篷里的地铺睡久了腰疼,夜里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隔壁帐篷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两层帆布都能把人吵醒。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尊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你所有的情绪都被摊开来供人观赏。
沈青禾看着那家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来临城的原因。
她原本不是这里的人。她是从几百公里外的一座城市过来的,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已经翻烂了的专业书,还有一张被折了又折的城市地图。
临城这个地方,地震之前是个好地方。经济活跃,机会多,只要肯干,遍地都是钱。她来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她想在这里重新开始,想在这里挣到足够的钱,想在这里建立她一直渴望的东西。
那东西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尊重。
不是施舍式的尊重,不是出于同情或者礼貌的尊重,而是那种你靠着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别人发自内心给你的尊重。她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这个,从小缺到大,缺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窟窿,需要拿很多东西去填。
她以为临城能给她这个机会。
然后地震来了。
地震不会管你有什么计划,不会管你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价,不会管你是不是刚刚才鼓起勇气重新开始。地震来了就是来了,它把一切都震碎了,包括她那点刚刚搭起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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