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您瞧见没有?这禾二也太会玩儿了吧!属下是彻底服气了,只要有她在,那热闹就必定少不了。这满坑满谷的全是人哪,亭子里坐满了,外头还围了几层,这些人都不干活吗?一窝蜂跑来凑什么热闹?”
他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又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
“爷,她这堂课还真有点意思。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上课、讲这些东西呢。她那脑子到底咋长的?不过话说回来,她讲得可真好!从小到大我最怕听课了,先生们都不用开口,只要一看到他们那张板着的脸,我眼皮子就开始打架。禾二姑娘这讲法,嗬,听着提神!”
他越说越起劲,拿胳膊肘拐了拐身旁的轻舟:“哎你说是不是?”
轻舟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没理他。
寻溪也不恼,继续自顾自地叨叨:“没想到她这么大方,居然肯花时间教人认字。这年月,能写会算的都是香饽饽,谁肯轻易把看家本事传出去?她倒好,一开课就吆喝全村来学。”
裹着头巾扮作农妇的清铃终于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二姑娘大善。”说着,她轻轻颔首,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巾帼不让须眉,这话搁她身上,半分不虚。”
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头巾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亭子中央侃侃而谈的禾田,热乎得让人心里发毛。
清铃此刻心潮翻涌。她秦清铃行走多年,见过不少世家闺秀、官家千金,大多不过是在琴棋书画上争个高下、在衣裳首饰上比个输赢,格局小得可怜。可眼前这个禾二姑娘,境界心胸,万里挑一。她肯把自己的本事掰开揉碎了教给一群泥腿子,她肯带着几个大字不识的汉子去县城闯荡赌坊,她肯在深夜里伏案写教案写到烛火燃尽——这等人物,岂是那些只会比来比去的莺莺燕燕能比的?
知己!这就是伯牙遇子期!
感谢五爷带她来这穷乡僻壤,让她认识了品格如此高贵的女孩子。这个朋友,她秦清铃交定了!不管禾田认不认,她反正是认了。
周檀一直没有开口。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双臂抱在胸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正在白板上写字的背影。
禾田写字的样子很利落,肩膀不动,手腕使力,木炭条在石灰面上划出干脆的声响,最后一笔是一个点,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笃”,像小鸟啄窗,也像是叩问人心。
她一边写一边讲解,偶尔侧过头,扫一眼台下学员的反应,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仿佛这一切早就在她盘算之中。
良久,周檀像是问左右,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宋谆知道他妹子这么能干吗?”
轻舟眼皮微抬,接话接得又快又稳:“需要把消息传到宋公子那里吗?想来长时间不见,宋家应该很想念这个养育了十几年的闺女吧?毕竟很多时候,生恩不如养恩大。”
周檀的眉毛微微一动,嘴角似乎弯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惯常那副百无聊赖的神色。
他淡淡道:“勿以善小而不为,爷觉得可行。”
他嘴里说着“可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自从跟着禾田去县城晃悠了一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把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世间竟有这么多好玩又刺激的事儿?
首先他发现了人的多样性,那些他从前不屑一顾、觉得只配俯首膜拜的普罗大众,原来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长处。
就拿接触最多的“三人组”来说:唐豆豆武力超群、悍不畏死,这种人若放在战场上,只要战不死,就一定能攒下赫赫战功; 韩康康就是个油嘴子,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脸皮厚得三锥子扎不透,这种“滚刀肉”若搁在谈判桌上,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敌方哄得跟他称兄道弟; 至于吉利,那更是个奇才,禾田说得对,老天爷给你关上一道门,就必然给你开一扇窗。
吉利在别的方面废得惊天动地,可那一手赌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骰子在他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想摇几点就摇几点。
听说这些年要不是唐豆豆和韩康康严防死守,这厮怕是早死在赌桌上了,不是输钱输掉了性命,而是赢得太狠,犯了众怒,天地不容。
而禾家几兄弟,那就是一群土狗,主人家给口吃的,就对主人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至于禾田本人呢?她就是把这群疯狗土狗拴在一根绳上的主人,一手攥着牵引绳,一手握着棍子和骨头,生杀大权全在她一念之间。
就是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竟给他遇上了,这是何等的机缘!
周檀下意识地抚上左胸口。
那里,曾经在富华赌坊那一夜跳得让他心慌。一面提心吊胆怕挨打,一面又心如鹿撞按捺不住,那种既怕又盼的矛盾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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