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后,Jason引众人看向另一侧博古架上的一件红漆盒。
只见,那漆盒尺寸适中,通体鲜红,盖面雕着精美的云龙戏珠图案,龙身矫健,云纹舒卷,雕工流畅,漆色饱满,一眼望去便觉富丽堂皇。
Jason指着它:“这件红漆盒,是我早年从巴黎一位古董商处购得,对方说是明代宫廷流传出来的剔红精品。诸位老师看看,如何?”
眉宇间,竟带着一丝考校之色。
“剔红”二字一出,颜令仪、沐辰、徐志明三人心中同时一动。
这件漆盒虽然精美,但工艺特征与典型的“剔红”仍有差异。
颜令仪故意按捺不语,余光掠过徐志明、赵修元,想看看这两人,尤其是赵修元,在这种需要具体专业知识的细节上,会作何反应。
沐辰作为鉴定主力,本可直言,但他见颜令仪未语,又瞥见Jason眼中的神色,便也暂未出声,仔细观察着漆盒的纹路边缘和漆层断面。
短暂的沉默后,徐志明率先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Jason先生,这件漆盒非常精美,不过,依我看,它恐怕不是‘剔红’,更可能是‘堆红’。”
Jason许眉毛一挑,并未立刻反驳,只是问:“哦?何以见得?这雕工看起来不好吗?”
徐志明凑得更近,指尖虚点龙纹凸起的侧面:“您看这里,真正的剔红,是在已经髹涂了数层的单一红漆的漆坯上,直接下刀雕刻出图案,纹样的高低起伏完全由雕刻深浅决定,漆层是连续一体的,断面能看到清晰均匀的色漆层。
“但这件,纹饰的边缘过渡略显生硬,凸起部分的表面光滑度与凹陷处有明显差异。更重要的是,细看纹饰根部与底漆的结合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台阶’感。
“这更像是先以漆灰或其他材料堆塑出图案雏形,待干固后再于表面统一髹涂红漆。这便是‘堆红’与‘剔红’在制作工艺上的根本区别。”
话音刚落,旁边的赵修元也凑了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专业笑容,补充道:“徐老师说得对。简单来说,‘堆红’是先‘堆’出形,再上漆;而‘剔红’是先‘积’厚漆,再‘剔’出形。
“因为用了堆塑材料,堆红的图案可以做得更高更立体,但漆层通常较薄,且堆塑材料与底层漆胎的结合处,时日久了或受环境影响,有时会出现细微的开裂或脱落迹象,虽然这件保存极好,但细看还是能发现一点端倪。
“剔红则全靠漆层本身,虽然雕刻难度大,但整体性更强,更耐得住岁月考验。”
赵修元的这番补充,虽然基本上是顺着徐志明的话头,但表述清晰,点出了“堆”“积”“剔”的关键,显然对此有些研究。
听着两人的解释,Jason又凑近仔细看了看漆盒,抚掌笑道:“说得好,二位果然有真才实学!国内拍卖行的老师都很厉害!”
颜令仪冷眼旁观,暗道:看来,赵修元在漆器方面还是有些见地的,至少没在Jason面前,丢天和的脸。
沐辰也适时开口,补充了一些关于堆红工艺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特点的细节。
毫无疑问,他想进一步展示天和团队的专业水平。
Jason听得连连点头,又带四人看了一阵藏品。
末了,Jason走向内侧一个独立的、带有温湿度独立控制的玻璃琴匣。
琴匣内,静静躺着一张古琴。
琴身造型古朴浑厚,线条流畅,通体髹以朱砂红漆为底,其间洒落着细密的金粉,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琴面之上,布满了细密的流水断纹,其间夹杂着点点梅花断纹。
琴徽以纯金打造,琴足则是温润的白玉,更显其非凡身份。
“这张琴,名为‘天心’。”Jason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爱,“寓意‘天心月明,明心见性’。它是我最心爱的收藏,不上拍,只是请诸位一同欣赏。”
缓缓打开琴匣,霎时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古木、大漆和陈年香料的独特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明代宁王晚年的作品。在明代藩王制琴的‘四王琴’之中,我独爱宁王琴。宁王朱权,精通音律,雅好制琴,其琴不仅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更难得的是音韵通透,意境高远。”【注1】
Jason轻轻抚过琴匣边缘,目中满是神往之意:“说起宁王琴,最负盛名的莫过于那张‘飞瀑连珠’。【注2】
“诸位可能知道,1977年,中国为向宇宙传递人类文明的声音,遴选了一批代表作品,其中就有以‘飞瀑连珠’琴演奏的古琴曲《流水》。
“这段录音被刻录在美国宇航局‘旅行者’号探测器携带的‘金唱片’上,至今仍在茫茫太空中旅行,是传播至宇宙深处的中国古琴艺术的代表。每思及此,便觉这些古老的乐器与音乐,承载的不仅是艺术,更是穿越时空、连接天地的哲思。”
沐辰、颜令仪等人屏息凝神,聆听着Jason的讲述,目光流连于“天心”琴那古朴华美的形制与岁月沉淀的断纹之上。
能如此近距离欣赏一张传承有序、且与传奇名琴“飞瀑连珠”同出一脉的宁王琴,无疑是此行的一大收获,也让他们对Jason的鉴藏品味与底蕴,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是一个潜在的委托方,更是一位懂琴、爱琴的雅人。
【注1】四王琴:由明代宁、衡、益、潞四藩王,及其支系藩王参与改进或监制的古琴。琴学家杨宗稷在《琴学丛书》中说,“明宁、衡、益、潞四王皆能琴,潞琴最多,益次之,宁、衡最少”。
【注2】“飞瀑连珠”号为“明代第一琴”,是宁王琴海内仅存孤品。2023年7月6日,“飞瀑连珠”自BJ保利拍出,成交价3650万元(加佣金4197.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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