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最适合摊牌?
颜令仪本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周末,比如大家心情都好的时候。
可是,那一晚,计划被王意外打乱了。她无端端崴了脚,跌倒在地。
所幸送医及时。
三天后,王琦出院。
何青藤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又多了几根。
沐辰主动去帮忙接送。
中午,何青藤请了厨师到家里做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王琦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话不多,吃了几口便去午睡了。
何青藤也放下筷子,照例要上楼午睡。
“爸,”颜令仪忽然开口,“我有事要和你说。”
何青藤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往下一撇,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来我书房吧,”他又睨了沐辰一眼,“沐辰也来,免得你不放心。”
沐辰心想,何青藤怕是猜到了。
三人上了二楼,进了书房。
何青藤敞着门,在书桌后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拿起那副眼镜,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很少送爸爸东西,”他眼里噙着笑意,“但这副眼镜我是真喜欢。”
说罢,他拇指在眼镜腿末端轻轻一扯,拈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物件,搁在掌心里。
这是一枚微窃听器。
霎时间,颜令仪脸上一烫。
“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周吧。”何青藤把眼镜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定定地看着她。
颜令仪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何不……”
“你是爸爸的囡囡啊,”何青藤打断她,语气似悲似喜,“你要真想知道,就由你。反正我和陆怀安说的话,也让你听去了。”
的确,那日父亲和陆怀安的对话,全被她听了去。
那些关于“送人去临摹真迹”“制作赝品”“将部分赝画冒充真迹送拍”的内容,她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陆怀安说“余成煦可用,你女儿非得跟我抢”,父亲说“我不想再做这种事儿了”,陆怀安说“老何,沾了水的脚还想擦干吗”,父亲说“我有你的把柄”,陆怀安说“这句话我也送给你,想想你唯一的女儿”……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所以,”颜令仪喉头一噎,带了哭腔,“这么多年,十多年来,你们一直在勾结。”
何青藤没有作声,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书柜上。
“沐辰,”他忽然说,“那天,书房是你弄乱的吧?”
沐辰微微欠身,面有赧色:“是我。”
何青藤点点头,没有生气,但也没多看他一眼。
少时,何青藤又指着书柜,问他女儿:“里面那张《华灯侍宴图》的底稿,也是你拿走的吧?”
颜令仪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但我希望我找不到。”
“呵!”
“爸,我不希望是你。”
“你一直在找真相,这就是真相。你应该高兴才是。”
“不,不——爸,你为什么不掩饰,你本可以继续……”
她说不下去了。
何青藤沉默一时。
窗外日光照进来,映得他脸半明半晦。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想成全你吧,”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倦意,“也有可能是……我掩饰了半辈子,假装自己是个好人,也挺累的吧。”
闻言,颜令仪的心被狠狠揪住。
“爸,”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被陆怀安挟制多年,当初也是他诱导你走上这条路的。可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何青藤摇了摇头,整张脸都灰下去。
“谭天已经死了,”他怆然一叹,双手攥着扶手,“因为反抗陆怀安,她不愿意画赝画。”
“死了……”
“是!明白告诉你,我也算间接背上了人命!这就是你的爸爸,和采薇的爸爸!”
“可是,”颜令仪回过神来,试图修正他的言辞,“一个人不能越错越远。佛家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信。”何青藤的回答很快,也很硬。
“你不为我想,也可以为王姨的孩子想想,”颜令仪哭腔更重,“她才怀了几个月,你不想看着孩子出生吗?”
何青藤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她差点流产,可能是我的报应。”
“如果你相信因果,”颜令仪疾步上前,握住父亲的手,“那你就应该知道,王姨化险为夷,是因为你保住了余成煦。尽管你只是为了我。”
何青藤抬眸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是么?”他问。
“是。”颜令仪笃定。
旋后,她从包里取出那卷画稿,展开,放在书桌上。
《华灯侍宴图》的线稿。
何青藤画的。
“当年,姐姐为何要自杀,我想明白了。”颜令仪哽咽着,“她早就认出了你的画。她知道,你最初是因为她才无意上了贼船。姐姐很惭愧,加上病痛的折磨,她本就生无可恋,所以,她想阻止《华灯侍宴图》拍卖,让你幡然悔悟,让你做个好人。”
何青藤盯着那幅画稿,一动不动。
他没有否认。
没有说“你姐姐的死与我无关”,没有说“你误会了”。
他只是沉默着,眼眶越来越红,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可是,”颜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时隔七年,你并没有完全收手。爸,我现在求你,完成姐姐的遗愿,拿出你掌握的证据,捣毁‘菲克’集团。不能让陆怀安再害人了!”
说罢,颜令仪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何青藤面前。
何青藤猛地起身,伸手去扶她:“你起来!”
“爸,你答应我!”颜令仪没有动,仰着头看他,泪流满面。
何青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揪着头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颜令仪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沐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他知道,无言就是最大的支持。
终于,何青藤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卷画稿,看了最后一眼。
而后,他把画稿卷好,放回颜令仪手里。
“好。”
一个字,很轻,却又很重,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颜令仪一怔,顷刻间泪已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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