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跃出山脊,将君别影琥珀色的眸子映得流光溢彩,他依稀记起某日他未言明的冲动,眼眸深处浮上难以言喻的情绪。
“云总捕想不想听,我那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你若想听,我便说予你听。”
“哦?那你说说。”云清音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不染一尘。
君别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明得好。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他有一点点深,她好似没有。
那就先不拿这种事扰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和她,还有的是时间。
于是话到了嘴边,就换成了:“此间事了回到京城,我请总捕小酌一杯,恭贺我们圆满完成任务,总捕可愿赏脸?”
“就为这个?”
“是。”
云清音的眸子里映出他的影子,里面的神色认真而郑重:“可。”
总归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君别影满意了,嘴里又开始东扯西扯:“对了,听闻西域有夜光杯盏盛葡萄酒,有胡旋急舞动人心魄,还有……”
“王爷,”孙思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促狭的笑意,“您还是先操心操心,怎么用您金尊玉贵的脾胃,去适应西域的烤羊肉和馕饼吧!阿阮,到时可得靠你给王爷制点消食解腻的茶汤。”
阿阮清脆地应了一声:“哎,包在我身上!”
一行人有说有笑,一路朝着他们目的地出发。
……
离开落霞村,六人沿着官道走了近百里。
日头渐渐西沉,走了一天的路,萧烛青的断骨因长途跋涉开始泛起疼痛。寒锋肩胛的伤口早已结痂,但因是贯穿伤,内里还有些未愈合,走这许久亦是到了极限。
阿阮头一遭出远门,小姑娘跟着他们行了这么远的路,路上不叫苦不叫累,只是脚步越走越沉,怕是脚底已磨出不少水泡。
孙思远也累得喘着粗气,至于君别影,这人自从不装病后,是一天比一天精神,不显疲态。
他,可忽略不计。
云清音目光扫向官道旁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茶棚,说道:“在此歇歇脚,明日再走。”
茶棚只剩一半茅顶,泥墙要倒不倒,勉勉强强能容纳六人挡风。
阿阮放下包袱,从边上小树林里拾来一沓枯枝,放在墙根处拢起,点燃成火堆。
孙思远从背篓里取出瓦罐,架上君别影从河边打来的水,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子掰碎了扔进去,熬了一锅野菜糊糊。
萧烛青靠着墙坐下,肋下还缠着布带,动作不敢做太大。
他望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开口:“总捕,咱们就这么走去西域?”
“先到梧州。”云清音取出舆图,摊在她的膝头,“梧州有码头,我们可走水路入湘,转汉水北上,再经渭水西行。水路比陆路省时,也省些脚程。”
“省脚程我懂。”萧烛青指了指自己的肋下,“省的就是这儿。”
寒锋也懂,他看了一眼自己肩胛骨,又别开眼。
孙思远搅着瓦罐里的糊糊,不曾抬头:“你俩这伤,若再走个十天半月,非得走废了不可。总捕建议的水路颠簸小些,你们在船上将养将养,到梧州应该能好个五六成。”
“梧州之后呢?”阿阮蹲在火边,神色好奇。
云清音指尖点在舆图上,沿着上面那条迂回曲折的西江水道,向西,再向西。
“梧州之后,换船,溯江而上,入桂入滇,”她顿了一下,“然后出蜀,走金牛道,入陇右,过河西。”
阿阮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五个地名就乱了,她不数了,只是笑:“反正云姐姐认得路,我跟紧就是了。”
君别影从方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他半垂着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好似在走神,又像是在想什么。
孙思远瞥他一眼,见不得他如此悠闲,把搅粥的木勺递过去:“王爷,过来搭把手。”
他也真是大胆。
君别影也没什么王爷的架子,接过勺老老实实搅了两下,然后把勺塞给阿阮。
“本王做不来这个。”他说得气势凛然。
萧烛青冲他嗤嗤一笑:“王爷做不来搅粥,拧机关兽脖子做得倒是比谁都顺手。”
“那不一样。”君别影,“拧脖子是杀生,搅粥是养活。本王只擅前者,后者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孙思远插言进来。
君别影看了一眼云清音,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云清音收起舆图,抬眼看他,“王爷擅的还挺多。”
君别影对上她视线,弯了弯唇角:“总捕这是在夸本王?”
“嗯。”她承认得干脆,做得好就该夸。
君别影笑得灿烂,凤眼越发迷人勾魂。
云清音侧头移开视线,这人笑得太诡异了。
糊糊熬好了,阿阮先盛一碗递给云清音,然后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只粗陶小碗,碗底刻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她盛了半碗,放在火堆边一块石头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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