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那根新须的尖端，搭上了新芽的根。
那不能算碰，更像风里两片叶子错身，边沿刮蹭一下，又各自荡开。灰烬醒来，看见须尖就停在新芽的根旁，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土。那距离很微妙，将接未接。他没凑近，远远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辰手心的芽长出第四片叶子。比前三片小，形状跟边缘的弧度却一模一样。他把手平摊在膝头，让四片叶子迎着晨光。他没低头，那是一种落了地的安稳，不需要再三确认。
圆小人踱过来，蹲在辰跟前，瞅着那四片叶子开口：“它在等。”
辰问：“等什么？”
圆小人寻思了一下：“等自己长够。”
他没解释“长够”是什么意思，起身走回根的旁边。辰也没追问。他看着那四片叶子，风吹的它们轻晃，他又伸出手掌在旁边虚虚笼着，给它挡一挡。
苏妙坐在芽边，新芽长的很快，快到她胸口了。几条根须贴着地皮，从门框那边蜿蜒过来，浅灰的一条，淌进大树盘结的根里。她弯腰，指尖按上一道新拱起的土脊。土脊正顺着根须的方向往前顶，是地下一股很慢很慢的力。她手指顺着土脊滑过去，感受那一点点往前拱的劲儿。
灰烬坐在树根分叉处，看见了那道土脊，他没过去。他自己的那根须尖，跟新芽的根彻底贴在了一起，两段断开的桥面终于弥合。会不会长出新东西，他不知道，也不再需要他操心了。他看着辰从怀里摸出一截旧木片，搁在四片叶子旁边。木片很薄，边角磨的光溜溜的。辰用它给小芽搭了道矮墙，让它能有个倚靠。放好木片，他的手又摊回膝盖上，继续晒着光。
她跟着站起来，原先坐的地方，不再是阴影的边缘。她紧挨着新的影子坐下——不前不后，并排坐着。风穿过树冠，从她们中间的空隙落下来，既没绕开，也没停下。
泥从树干那边走过来，在灰烬身边坐下。
“我听见了。”他说，“不是耳朵，是脚底。”
他看着灰烬，像在琢磨自己的话准不准。
“南边来的，贴着地皮传过来的，很轻，像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脚步放下来。”
午后的光漏下枝叶，在树根边碎成一片片光斑。灰烬把手伸进其中一片光里，光斑落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他坐着，能感觉到须尖跟新芽的根已经长成了一条，不再各走各的。辰掌心的芽，四片叶子的脉络根根分明。苏妙的手指沿着那道土脊画完最后一段弧线，在芽根那停了停，像在等什么东西落稳。
灰烬收回手，搁在膝盖上。不看光，也不听风了。
他靠着树干，坐在树根的分叉处，好像坐了很久，又好像刚坐下。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那些声音，不用分方向，也不用去回应了。风在，地下的脉动在，辰的芽也在晒着光。它们都没消失，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像水流进了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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