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栋站在舞台前，看着舞台上的父亲江昌——全息影像里，父亲站在后山木屋边上的实验大棚前，手里捧着一颗木栀花幼苗，微微笑着。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每一根发丝都闪着光，显得格外温暖。他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是岁月和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手里的幼苗，像是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那双眼睛里有着某种欣慰，像是在看着远方，又像是在看着未来，“这是根据旧照片还原的全息影像，你觉得哪儿还有不满意吗？”技术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调整参数。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年轻，但眼神专注。
江国栋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没有，很好很好，跟我爸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全息影像中的父亲：“小狐狸说我爸走的前一天，还在这儿看幼苗，说等它们开了花，咱们青山镇的经济发展就再也不用发愁了。”张队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江国栋的肩膀。那只手厚实而有力，带着安慰的温度。张队的脸上有一道疤，是当年在矿上留下的，但此刻他的眼神很温柔。
“江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张队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江国栋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全息影像上移开，转身去看舞台的其他部分。灯光师正在调整角度，音响师在测试音量，技术人员在全息投影设备前忙碌。每一个人都在为这场演出做着最后的准备。
全息影像的演出终于要开始了，夜幕降临，青山镇文化广场上灯火通明。全息投影棚像一个透明的巨大灯笼，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整个广场。舞台下面的广场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舞台前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老人、孩子、年轻人，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青山厂的老矿工们被邀请坐在第一排。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粗糙的双手和佝偻的脊背还是暴露了他们曾经从事的艰苦工作。他们手里攥着当年工作时的旧安全帽，帽子上还留着当年的编号和斑驳的痕迹——有些帽子上甚至还有当年的矿石粉末，怎么也洗不掉。
很多孩子手里拿着迷你的“胡神婆”提线木偶，兴奋地挥舞着。那些小木偶是江国栋和小狐狸连夜赶制的，送给镇上的孩子们做礼物。孩子们不知道什么叫矿难，不知道什么叫生态保护，但他们喜欢胡神婆，喜欢木偶，喜欢这些会动会跳的小东西。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等着看演出。
“刷刷刷——”全息影像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光束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形成巨大的光幕，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孩子们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几百人的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全息画面先闪过一幅幅绝美的地宫壁画，那些壁画是在青山镇后山的地宫里发现的，距今已有上千年历史。壁画上的人物被人工智能演绎得活灵活现，衣袂飘飘，神态各异。有祭祀的场景，有舞蹈的场景，有劳作的场景，每一幅都栩栩如生。
浅红色“起舞之曲，非为求神”的字样在空中缓缓展开，像是用光写成的诗句。那些字迹悬浮在半空中，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闪烁。然后，音响里流淌出京剧《京调》的慢板旋律，那旋律悠扬而深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京胡的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鼓点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是心跳的声音。
老书记吴旭的身影出现了，他站在地宫壁画前，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屈膝、扬臂，动作和提线木偶胡神婆如出一辙，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像是被丈量过。旁白小狐狸甜美的声音响起：“当年，吴旭书记为了挽救厂子破产，发现了地下河的神奇物种。但他深知，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他没有选择开发地下河，而是选择了封存和保护。这个决定，救了青山镇所有人的命。”
“刷！”全息影像切换，出现了江昌的模样。
画面中的江昌，他蹲在地下河边，身体前倾，像一只警觉的猎豹。他用试管小心翼翼地收集河水，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面上晃动。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一边记录一边皱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被放大了，响彻整个广场：
“木栀花根系固定着周围的岩石泥土，怪鱼和光电虫生命极其脆弱，对水质和辐射环境的变化极为敏感。地下河生态健康关系着青山镇的千秋后代。我们对这些生物一无所知，矿难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这里绝对不能开发！”那些字迹在全息影像中被放大，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在用生命书写。
看到这一幕，老矿工们纷纷擦起了眼泪，粗糙的手指抹过眼角，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肩膀微微颤抖。那些年，他们曾经在厂门口拉横幅，曾经堵在江昌的办公室门口骂他，曾经在工人大会上投票罢免他。他们说江昌是“叛徒”，说他“收了上面的好处”，说他“不顾工人的死活”。
现在他们知道了，江昌是在顾所有人的死活，大家都为曾经误解过江昌而自责。那些年的争吵、抗议、指责，此刻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滴在旧安全帽上，滴在粗糙的手背上。全息影像不断变换着，胡神婆、老道观的主持、佐藤、许墨奇、阿琳、张队和所有警员，还有小狐狸和她的青绿直播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和众人不知道的美好，都一一展现在了镜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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