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家的时候钟小艾已经把U盘放在茶几上了，用一个密封袋装着。
侯亮平把U盘带回了督查组，技术部门打开以后发现里面确实是通达贸易的账目——不是正规的财务报表，是一本流水账，记录了通达贸易近几年的所有收入和支出。
账目显示，城建投的注资进来以后，蔡晓峰把大笔资金转给了几个个人账户。
这些账户的户主姓名旁边都标注了借款日期和利息。
其中有一个账户的户主姓名后面，蔡晓峰标注了一行字——“方主任介绍。”看到这一行字，祁同伟把笔往桌上一拍。
“够了。”
侯亮平站在他旁边，看着电脑屏幕，拇指又开始绕圈了。
“方主任介绍客户给蔡晓峰——方主任知道蔡晓峰在做民间借贷。不但知道，还给他介绍了客户。这个客户是谁，借了多少钱，利息多少——查下去。如果这个客户是方主任的亲戚或者利益相关人，那方某就不是渎职了——是共犯。”
与此同时，李达康在办公室里把孙建国的笔记本复印本看完了。
秘书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只听见李达康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
看完以后李达康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好一阵子。
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方志国——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个发改委的方志国。他跟国资委这个老方是什么关系。”李达康忽然问。
秘书翻了翻笔记本，说国资委主任姓方，发改委那个也姓方，两个人是堂兄弟。
李达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堂兄弟。
一个在发改委管项目审批，一个在国资委管国企。
两个人都不收钱——一个收人情，一个也收人情。
人情在兄弟之间流通——你帮我侄儿打个招呼，我帮你儿子介绍个客户。钱没动，事全办了。
这比直接收钱还难查。难怪方志国敢不收钱——他有他堂弟在国资委，他需要变现的时候，打个招呼就行。”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祁同伟，拨了两个号码又放下了。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备车。我去趟督查组。”
李达康到督查组的时候，祁同伟正在会议室里跟侯亮平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看到李达康推门进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李书记，你怎么来了。”
“我来——”李达康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来跟你们说说方家这两兄弟的事。方志国在发改委，方志明在国资委——一个管项目审批，一个管国企。他们的关系我早就知道，但我没往那方面想。
今天看了孙建国的笔记本我才明白——这哥俩玩的是人情套人情。方志明在国资委给城建投打招呼，让城建投关照通达贸易。方志国在发改委给项目审批开绿灯。
两个人都不收钱——但人情在他们兄弟之间流通。这种人情的账最难算。你们查方志明，顺藤摸瓜一定会摸到方志国。方志国的问题我那天已经跟你说了，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我今天来是表明一个态度——京州市委在这个问题上不护短。”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祁同伟面前，“这是我让秘书整理的材料——方志明在国资委当主任这些年，市属国企的亏损项目清单。
你们可以对照着查，看哪些亏损项目跟方志明有关。”
祁同伟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清单很长，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每个亏损项目后面都标注了项目负责人和审批人。方志明的名字在审批人那一栏里出现了很多次。他把文件夹递给侯亮平。
“李书记，这份清单很有用。但查方家兄弟的问题，光有清单还不够。
方志明的突破口在通达贸易——蔡晓峰U盘里的账目显示方志明给他介绍了民间借贷的客户。如果能证明方志明从中获利——不管是直接获利还是通过家属获利——就能从渎职升格为受贿。
方志国那边更复杂——他不收钱的问题你早就跟我说过。他的突破口可能在笔记本里。”祁同伟指了指桌上赵立春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赵立春记了方志国在某项目上‘打过招呼’。我们正在找那个项目的原始材料。”
李达康在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方家兄弟的关系网画在一张A4纸上。
他画得很潦草，但关系线很清楚——方志明在国资委，分管城建投等几家市属国企；方志国在发改委，管项目审批。
方志明的儿子大学刚毕业就进了新天地置业，没干两年就辞职了，现在在省城开了家投资公司。
方志国的女婿在省城做房地产，项目分布在外省，看起来跟汉东没关系。
但李达康画到最后，把方志明儿子的投资公司和方志国女婿的房地产公司用一条虚线连了起来。
那条虚线下面他写了两个字：资金？他在怀疑方家兄弟通过子女的公司转移利益。
没有证据，但他画了这条线，就说明他闻到了味道。
祁同伟接过纸看了看，说：“李书记，这条虚线——你怀疑他们通过子女的公司走账，把打招呼变现了。”
李达康点头：“方志明在国资委，能影响国有资产流向。他儿子开投资公司——投资公司最需要的就是信息和资源。他爸在国资委，他儿子在投资公司，这本身就是利益冲突。
即使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信息的价值也够了。方志国那边同理——他批项目，他女婿做房地产。项目批给谁，他女婿就跟谁合作。表面上看起来跟他没关系——但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是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锋利，
“但我只是推测。推测不能当证据，我当书记的不能拿推测去查人，但你们督查组可以。你们查，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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