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年，过去。
在肖元狩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农耕等一系列措施下，北方地区已是另一番气象：昔日的战火焦土，如今变成了连片的良田与炊烟袅袅的村庄。
魏州的皇宫依旧保持着永初元年的模样，有的宫殿因年久失修无法住人，皇子公主们只出了东宫太子有独立的宫殿外，其余人都是与自己母妃挤在一起，更别提那些没有生育的妃嫔们，住得更加逼仄。尽管都这样了，肖元狩还把修葺宫殿银子用在了民生与供养军队上。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南方。
伪靖朝廷盘踞长安已逾六载，蒋诚称帝后日渐荒淫，宠信佞臣，大肆修建宫室，民间怨声载道，甚至有百姓希望齐国的铁骑踏江而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中。
肖元狩等的就是这一天。
永初七年秋，他在魏州誓师，尽起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南征。诏令传至蜀地，裴玉接旨后沉默片刻，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李蕴歌站在房门口，看着他把铠甲一件件从箱笼里取出来，擦亮码好，心里难受得像压了一座大山。
四岁的女儿裴棠还不太懂离别是什么，只知道阿爹要出远门，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奶声奶气地说：“阿爷带棠儿一起去。”
裴玉把她抱起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阿爷去打坏蛋，棠儿在家陪阿娘，阿爷回来给你带糖吃。”
裴棠闻言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与裴玉讲条件：“棠儿要五颗。”
“十颗。”裴玉不忍女儿失望，主动加码。
裴棠满意了，从他怀里溜下来，迫不及待地跑去找云真真炫耀。
裴玉直起身，目光落在门口的李蕴歌身上，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替她揉了揉，温声道：“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李蕴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想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五年的蜀地生活，他比从前黑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裴玉，你要答应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裴玉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答应你。”
李蕴歌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久久没有言语。
大军开拔那日，李蕴歌抱着棠儿站在益州城门口，看着裴玉一身戎装翻身上马，汇入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蹄声隆隆如雷，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李蕴歌抱着女儿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直到最后蜀军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视线。
裴棠已经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裴玉临走时塞给她的一颗饴糖。
接下来的日子，李蕴歌度日如年。
她日常除了照顾女儿，便是一头扎进医馆里忙碌。从不主动去打探前方的消息，可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每一个从东边来的人说话。
捷报陆续传回：齐军攻克江陵、夺下鄂州、在采石矶大破靖军水寨、渡江直取长安。每传来一个好消息，她便高兴一日；可这日过了，又开始担心下一仗。桂花劝她放宽心，她嘴上应着，夜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要起来去棠儿房里看一看，看到女儿安稳的睡颜，她的心就会稍稍安定些。
直到第永初八年二月，最后一则战报抵达益州，齐军大败伪靖，攻入长安，蒋诚自焚于宫城。
得知此消息，李蕴歌在院中站了许久，忽然蹲下身去，捂住脸，耸着肩，无声地哭了很久。
桂花站在廊下不敢过去，红姑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连云蔚然都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药材。
裴玉要回来了。
李蕴歌还没来得及把这满心的欢喜捂热，青州的信使便赶到了。
周元娘病危。
李蕴歌拆开信时，手指还在发抖，刚刚读完第一行，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信是勒赫尔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蕴娘，元娘快不行了。战场上我中了一支冷箭，箭上有毒，本该当场毙命。元娘替我挡了，用的共命符。她替我受了那一劫，自己……自己遭了反噬。我请遍了所有的大夫，都说救不了…”
信纸从李蕴歌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共命符——那是白眉道人的禁术，以自身寿元为引，与另一个人性命相连。这是逆天改命之术，施术者必遭天谴。当初她强烈反对，可拗不过周元娘，这些年见无事发生，本以为不会应验谁知…
“桂花！”李蕴歌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立刻随我去青州！”
桂花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吓得一哆嗦，转身去安排。李蕴歌两裴棠交给云蔚然和文鸢他们，骑着马一刻不敢停歇的飞奔至青州。
她赶到青州时，已是七日之后。周元娘深陷重度昏迷中，她躺在榻上，面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勒赫尔坐在床边，蓄了满脸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尊风化的石像。
裴东柳，裴玉，秦纱以及她与勒赫尔的三个孩子，都围在床头。
白眉道人也在。
他站在院子里，白眉下的那双眼睛浑浊而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看到李蕴歌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能插手。”他说：“共命符的反噬，只能靠她自己挺过去。我若插手，反噬会更重，她连眼下的日子都撑不过。”
李蕴歌几乎要跪下去：“道长，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白眉道人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悲悯：“没有，那是她自己的命数，旁人改不了。”
李蕴歌踉踉跄跄地扑到周元娘的床前，握住周元娘的手，“元娘。”她哽咽地呼唤她的名字。
周元娘完全没有反应。
李蕴歌努力把眼泪忍回去，替她把了脉，又看了舌苔，一整套诊察做完，心里沉得像是坠了块石头。
白眉道人没有骗她，这不是药石所能及的病，这是天道反噬，是拿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留下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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