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点头:“所以问题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太习惯先替自己认输。”
这句话一下说得很直。
沈听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指出自己会退,可只有周予安,会把这种退说得这么清楚,清楚得让她连装听不懂的余地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难堪。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责怪她,更像是在替她把那个她自己都没看透的死结指出来。
“再来。”周予安把稿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次你别想着听清全部。你只记一个词。”
“什么词?”
“最后那个提示词。”
他说完,抬眼看着她,慢慢重复了一遍:“比如我说‘下面有请’,你就只抓‘请’。别的过去就过去了。”
沈听澜点了下头。
她重新站好,这次没再逼着自己去收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声。操场还是吵,风也还在吹,可她把注意力一点点收回到眼前,只盯周予安,只等他最后那个最关键的提示词。
“……下面有请——”
这一次,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把下一句接了上去。
声音还是有点紧,可没断。
周予安没有立刻夸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继续。”
两个人顺着试稿往下练。
中间她还是卡了两次。一次是因为翻页时手忙脚乱,另一次是因为说完后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接早了,停顿得有点久。可和刚开始那种一乱就心慌相比,这已经算得上是能被拉回来的小问题。
读到第三遍时,沈听澜自己也感觉到了不一样。
她还是听不清那些杂七杂八的背景声。
可她没有再被它们拖着走。
“是不是比刚才好一点?”周予安问。
沈听澜点头,老老实实地说:“嗯。”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会怕。”
“那不是很正常?”周予安看着她,“今天下午真去小礼堂,你照样会怕。”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人愣了一下。
沈听澜原本还以为,他会说“没什么好怕的”,或者“你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可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承认:你会怕,这很正常。
这种承认,比硬把她往“你别怕”里推,更让人松一口气。
“那怎么办?”她问。
周予安低头,在她手里的试稿空白处写下三个短句:
听提示词。
看口型。
别抢答。
“慌的时候就看这个。”他说,“别一下想后面一整段。你只管眼前这句。”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就安静下来。
她发现周予安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有多会安慰人。
而是每次她一乱,他总能很快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拆开,然后告诉她:最要紧的,其实只有这一点。
就像一道看起来很吓人的大题,到他手里总能先拆成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你不需要一下子全会。
你只要先把眼前这一步走过去。
他们又顺了一遍。
这一回,沈听澜接得比前面都稳。读到那段学生代表宣誓前的过渡时,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确认,而是直接顺着接了下去。风还在吹,操场也还在闹,可那些原本让她烦躁的背景声,第一次没能把她从节奏里拖出来。
读完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周予安说。
沈听澜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点轻,又带着一点不太敢相信。
“刚才那句,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断了。”她说。
“可你没断。”周予安接得很快,“所以你得记这个。”
沈听澜一怔。
她从前总是这样。哪怕一件事做成了,先记住的也永远是中间差点出错的地方。好像只要先把那些“差一点”记牢,下一次失败时就不会太意外。
可周予安像是在一点点教她另一种方式——
不是只盯着自己差点掉下去的时候,
也看看你其实已经站稳了多少次。
风渐渐小了一点,操场边的人也散了不少。阴云压在天边,灰蓝色的一大片,像把整个世界都裹得沉沉的。长廊外的灯亮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页被自己画得越来越满的试稿,忽然轻声说:“周予安。”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这种人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别去碰自己做不到的事。”
周予安没打断,只安静地听着。
“因为只要不碰,就不会出错,也不会让别人失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可现在我发现,好像也不是所有事都要先躲。”
风吹起她手里的纸页,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几句被他写在空白处的话,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至少这一次,我想试试。”
这句话,比昨天班会上那句“我可以试试”更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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