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以后打算做什么。”李辉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沈听澜愣了一下。她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高考前她的目标很清楚——考上A大,进微电子系。后来目标变成了更具体的东西:把陈教授给的U盘里的代码看懂,把李辉的实验跑通,把申报书写完。每一步都是被下一步推着走的,像爬楼梯,眼睛只盯着脚底下那级台阶。李辉问的是楼梯顶端是什么。
“不知道。”她老实说,“芯片?传感器?柔性电子?”她把自己从文献里看来的词往外蹦,每个词都像在试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周予安把锅里漂着的姜片捞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她想做MEMS传感器。微机电系统。用芯片工艺做微型传感器。”
沈听澜转头看他。她从来没跟周予安说过她想做什么。MEMS这个词她只在草稿纸的边缘写过一次——写申报书写到烦躁的时候,随手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母,写完就划掉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划掉的那页草稿纸。我看见了。”周予安把羊肉卷从锅里捞出来放进她碗里,动作和高中给她夹瘦肉时一模一样。
李辉隔着火锅的白雾看着他们俩,忽然笑起来。不是起哄的那种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把剩下的羊肉卷全倒进锅里,铜锅的沸水被冷肉一激,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北门外的巷子往回走。BJ的秋夜已经凉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涮羊肉店里带出来的热气一层层刮走。李辉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曲子。沈听澜和周予安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青石板路面拖到巷子两侧的灰砖墙上。
“申报书的评审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沈听澜问。
“陈教授说下周。”
“要是没过呢。”
“过了。”
“你怎么知道。”
“三批重复验证数据。全部通过。没有不过的理由。”周予安的语速很平,和高中讲数学题最后一问的答案时一模一样。不是自信,是他已经把所有的“如果”都算完了。
沈听澜没再问了。她低头看着路面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移动,她的矮一点,他的高一点,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影子缩成两团,走过去又被拉长。巷子尽头是学校北门,门柱上的灯亮着,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纹。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李辉停住,转过身。“对了。陈教授下午回邮件了。”
沈听澜和周予安同时看他。
“他说——”李辉清了清嗓子,模仿陈教授那种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的语调,“‘曲线留下。人可以滚去上课了。’”
沈听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周予安的嘴角也翘了一下。李辉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博士生公寓的方向走,背影很快被路灯的光吞掉了。
沈听澜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脚底那片水泡的痂在胶鞋里又翘起来一点,明天大概就该掉了。她没有上楼。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周予安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膝盖几乎挨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前面的水泥地照成暖黄色。
“MEMS。”沈听澜说,“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MEMS。”
“你写的是M-E-M-S。后面跟了个问号。”
“我忘了。”
“我没忘。”周予安把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你划掉的时候笔迹很重。不是随便写的。是想了很久,写下来,又觉得太远,划掉了。”
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脚那只胶鞋的鞋头磨出的白色划痕还在,正步走踢的。她确实想了很久。在期刊阅览室翻文献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MEMS气体传感器的综述,她把摘要读了三遍,然后在草稿纸边缘写了M-E-M-S和一个问号。写完之后盯着那四个字母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它们划掉了。划掉的线条很密,把字母完全盖住了。周予安还是认出来了。
“我还没想好。”她说。
“不急。”
路灯的光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宿舍楼里传来某间房间的音乐声,隐约的,隔着墙和窗户传出来只剩下一层很薄的低音。有人在走廊里喊“谁用了我的洗发水”,声音拖得很长。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去了。”
周予安点头。
她走上台阶,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还坐在台阶上,背影被路灯的光笼着,肩膀的轮廓和高中坐在她前排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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