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蹲在地上跟蚂蚁说话的五岁孩子已经是过去式了。
谢同光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颤抖，淡淡地问：“你抖什么？”
他很吓人吗？
寂静的深夜里，他的每一个字都被陈珑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抖，忙小跑两步跟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的，和方才在院子里那个提剑就砍的冷面护卫判若两人。
“侯爷，我这不是……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嘛。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很快，“您放心，从今往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都成，都成。”
谢同光抿了抿唇，脚步依旧没停，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行了，别耍宝了。亦尘的命比较重要。”
陈珑连忙收了嬉皮笑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也正经起来了，步子稳了，目光也锐利了。
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跟着谢同光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扬州城的夜，又黑又深，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巨兽，不知道吞了多少秘密。
而另一边，一条大河波浪宽。
谢亦尘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
千帆落水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牙齿都在打架。
他不怎么会游泳，但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能被抓住。
身后的河岸上，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追兵的喊声越来越响。
他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把自己藏在船底。
所有刺客都顺着下游追去，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谢亦尘才悄悄地冒出头来。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住，河面上一片漆黑。
谢亦尘勉强喘匀了气，不敢有片刻耽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辨别了一下方向，选择逆流而上。
逆流比顺流难得多，每划一下水都要用尽全力，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腿也快没知觉。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待在水里了，否则一定会被发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岸，岸边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比他高出一个头，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谢亦尘躺在岸边休息了半刻钟就踉踉跄跄地钻进玉米地里，枯黄的叶子划破了他的脸和手，火辣辣地疼。
穿过玉米地，看见一个干草垛，高高的，圆圆的，像一座小山。
他扑过去，扒开干草，把自己埋了进去。
草屑扎着他的脸，痒得不行，可他不敢动。
他躺在干草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谢亦尘发誓，此生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徐宁、王万贯和秦勇武，三个人已经狗急跳墙了。
他们知道账本一旦落入他手里，等待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们铤而走险，在码头设伏，想要他的命。
他们没有得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搜，全城搜，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所以现在孤家寡人的谢亦尘必须更加谨慎，必须活下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干草垛里。
他还有未竟的事，还有没查完的案子，还有……还有人在等他。
扬州城，天亮了。
徐宁坐在知府衙门的正堂里，脸色铁青，面前的茶盏已经凉了。
手下的校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没找到？”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拼命在克制自己滔天的怒火。
校尉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属下带人沿着运河搜了一夜，上下游都搜了，没有找到谢亦尘的踪迹。”
“他……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徐宁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校尉一身。
校尉连躲都不敢躲，趴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废物！”徐宁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堂里来回踱了两步。
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催命的鼓点。
走了两圈，他猛地停下来，转身盯着校尉，目光阴鸷得像一条毒蛇，“全城搜，挨家挨户搜。”
“拿着谢亦尘的画像，就说牢里的死刑犯跑了，要抓回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阴狠，“谁敢藏匿，以同罪论处。”
“是。”校尉连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一时间，扬州城鸡飞狗跳。
官兵们穿着号衣，拿着画像，在大街小巷穿梭。
他们敲开每一扇门，闯进每一户人家，翻箱倒柜，搜查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惶恐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死刑犯跑了，官府在抓人。
小贩被盘问了半天，吓得连摊子都不敢摆了。
妇人被吓得抱着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老人颤巍巍地拿出家里仅有的几文钱塞给官兵，求他们不要砸坏家里的东西。
官兵们收了钱，态度好了些，可搜查一点没含糊。
万里桥这边也没能幸免。
天刚亮没多久，巷口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敲门声。
一家接一家，门被拍得砰砰响。
江晚棠一夜没睡，正坐在正房里发呆。
周叔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假装在磨刀，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巷口的动静。
江晚棠知道，他们几个人不是官兵要找的人，但一定不能让千帆被官兵发现。
他一直跟在谢亦尘身边，那些人肯定能认出他。
若是被发现，不仅是千帆要出事，她们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
私藏逃犯，窝藏钦犯，这个罪名压下来，他们都得去死。
她站起身，走到厢房门口。
千帆还在睡，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都昏沉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浅淡得几乎听不见。
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发紧，扭头看向周叔，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叔，有没有地方能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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