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不会有人把这个灰头土脸、赤着脚、穿着脏兮兮中衣的人，和那个清隽出尘的御史台谢大人联系在一起。
他掰了几根玉米，塞进怀里，用中衣裹着，赤着脚，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远方走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扬州，他还没有查完这个案子，没有把那些人绳之以法。
还有千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江晚棠……
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好多遗憾。
谢亦尘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全部甩出去，加快了脚步。
月光很淡，照在玉米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影子落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摇摇晃晃的，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另一边，繁华的扬州城深处，徐宁的府邸灯火通明。
正堂里，三个人坐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
徐宁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某种倒计时。
秦勇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看不出是睡是醒，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王万贯坐不住，在堂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橐橐橐的，听得人头晕。
“你能不能坐下？”秦勇武终于睁开了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意。
王万贯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摇了摇头，继续踱步。
他急呀，总要找点事情来做。
秦勇武闭上眼，不再理他。
徐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停了。
“从昨晚到现在，一天一夜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话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扎在另外两人耳朵里。
“谢亦尘找不到，连他身边那个侍卫的尸体也找不到。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在偷偷地帮助他们？”
王万贯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人肯定是跑了！没死！”
“该死的谢亦尘，属鱼的啊。”
秦勇武睁开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属鱼的倒还好呢，你见过哪条鱼上了岸还能活的？”
王万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甩了甩袖子，又开始踱步。
徐宁没有理会两个人的拌嘴，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他们的尸体找不到，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们没死，把人救走了；二，他们死了，尸体被河水冲走了。”
他顿了顿，“可冲走，总要冲到岸上吧？下游的村子，我们派人搜了，没有。两岸的芦苇荡，我们也搜了，也没有。”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们不仅没死，还找到了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人同时沉默，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谢亦尘没死，他会去哪儿？”王万贯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带着嘴唇都在抖，“他会不会已经出了城？会不会已经往京城去了？会不会……”
徐宁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不会。他没有路引，没有银子，没有马，他走不远。”
“他肯定还在这座城里，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等着我们松懈，等着我们犯错，等着反咬我们一口。”
秦勇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他望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着他把我们查个底朝天，等着我们把脑袋送上断头台？”
王万贯：“要不……徐大人上奏京城，就说谢亦尘通敌谋反，已经被我们抓了，他畏罪自尽了？”
“只要我们够快，谢亦尘就是没死也得给我死。”
“放屁。”秦勇武打断了他，转过身，目光阴鸷，“你以为朝廷的人是傻子？”
“谢亦尘是陛下钦点的钦差，你说他贪他就贪？你说他死他就死？说他通敌就通敌？你拿什么证明？”
而且谢亦尘背后是承宣候府，是整个琅琊谢氏。
他们能认？
那不是在开玩笑呢嘛。
王万贯被他骂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徐宁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堂中央，站在王万贯刚才站着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那根横梁，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在想什么。“不管怎么样，谢亦尘是生是死，我们都要见到人。”
“总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勇武点点头，面朝窗外，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扬州城，必须死死把控在我们手里。一寸都不能松。”
王万贯看着眼前两人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从心底里往外的冷。
他知道，他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他不怕翻船，他怕的是，这条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而他们连划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徐宁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加派人手，全城搜。每一间客栈，每一户民居，每一个寺庙，每一座道观，一寸一寸地搜。”
“我就不信，他还能长翅膀飞了。”
江晚棠等人所在的小院里，夜色已经很深，石榴树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躺在床榻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谢同光躺在她旁边，也睁着眼。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从前他装傻的时候，两个人睡在一起，他理直气壮地抱着她，她被他抱着，虽然有时候不自在，可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知道他之前是在装傻，他怎么都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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