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出城，扬州城的百姓比过年还热闹。
出城这一路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端着簸箕，有的手里捏着几颗臭鸡蛋，在掌心掂来掂去，像是在掂量该用多大的力气砸过去。
人群沸腾中，臭鸡蛋、烂菜叶、甚至还有几块半干的泥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囚车上。
落在三个囚犯的身上，砸在他们低垂的头上，砸在他们缩成一团的背上。
徐宁的头上糊了一滩黄澄澄的蛋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黏糊糊的，臭烘烘的。
可他此时连头都不敢抬，任凭那些东西砸在身上。
秦勇武和王万贯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被烂菜叶糊了满脸，一个被泥巴砸中了后脑勺，疼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可他们谁都没有出声，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贪官，狗官！”
“你们等着被砍头吧！”
“就是！”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
一堆人马出了扬州城，沿着官道往被走。
前三天平安无事，第四天的夜里，变故突生。
队伍本在一处山坳里扎营，篝火燃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周围十几丈的范围。
千帆靠在一棵大树树根处，手里握着一把剑，眼睛半翕，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倏地，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咔嚓一声，很是清楚。
“有刺客！”他猛地睁眼，低喝一声，从树根上弹了起来。
千帆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开，黑暗中已经射出了十几只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朝囚车射去。
囚车的木栅栏被箭矢钉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护卫们反应极快，有人举盾格挡，有人拔刀迎敌，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那些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囚车里的三个人犯。
他们不管护卫，不图辎重，不顾一切地扑向囚车，刀光剑影在篝火的光中闪烁，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
千帆冲在最前面，一剑劈开一个刺客的刀，反手一刺，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可刺客太多，像杀不完的蝗虫，倒下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无论他们付出多少代价，死多少人，都要杀掉囚车里的三个人犯。
混乱中，囚车被人破开，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准确地穿透了其中一个囚犯的胸口。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倒在了囚车的地板上。
另外两个人犯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都相继倒下了。
刺客损失了不少人，重伤逃不掉的当场咬破唇齿间的毒药自尽了。
剩下的刺客见任务完成，迅速撤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满地的箭矢和尸体。
血腥味弥漫，谢亦尘被人护在中间，裴云舟也杀了好几个刺客，手中握着长剑，剑锋上还沾着血迹。
裴云舟看了眼狼藉的营地，又看了眼囚车里那三具歪倒在地的尸体，偏头和谢亦尘对视一眼。
两人点点头，走到人犯的尸体旁边蹲下，扯开套在人犯头上的黑头套。
头套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并非徐、秦、王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只是身材相仿的死囚，穿上了那三人的衣裳，戴上了头罩，替他们挡了这一劫。
而真正的三人，早就换了条路，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往京城去了。
裴云舟和谢亦尘在出发之前就猜到京城有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徐宁等人带回去。
一定会派人来杀掉他们，免得他们把自己牵扯出来。
断尾求生总好过满门覆灭。
但裴、谢二人也没有坐以待毙。
现在的结果应当是，他们两个赢了吧。
*
而另一边，江晚棠等人又在扬州城里待了几日。
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消散，空气都变得轻盈了不少。
舒月每天拉着江晚棠出门闲逛，谢同光和张砚两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人身后，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护卫。
还有陈珑和周叔也在，一行人在扬州城的街巷里穿行，像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偶尔引得路人侧目。
她们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言笑晏晏，像是要把前段日子积攒的疲惫和不安都补回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去华神医家里吃了饭，把原本冷静的小药堂弄得热热闹闹的。
华神医给几人都把了脉，好在舒月、张砚、陈珑、周叔、江晚棠几人身体都还不错。
除了谢同光，但他的头疾不好治，华神医再三叮嘱，要把心放宽些，不要胡思乱想，只要身心舒畅，他的寿命自然会长些。
谢同光亲耳听见自己的未来，情绪很稳定。
他从来就不怕死，在选择从军征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的生命许给了国家。
如今能活着回来，他就只想好好地陪在晚棠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能活多久，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的开心最重要。
可开心归开心，他们也不打算一直留在扬州城。
兴化的小院还在，桂花树和秋千架也在，刘婶她们也还在家里等她们。
她是时候该回家了，江晚棠将自己的想法一说，谢同光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
舒月也嚷着要去，张砚作为她的固定队友，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又过了五天，一行人收拾好行装，上了回兴化的船。
三天后，船在兴化县的小码头靠了岸。河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的芦苇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江晚棠带着舒月等人回了小院，一推开门，刘婶等人齐齐抬头看来。
见是主家，几人都高兴坏了。
要知道，主家带郎君去求医，至今已一个多月，他们都要怀疑自己被主家抛弃了。
刘婶忙不迭大步跑上前来，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一把扶住江晚棠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发红，“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瘦了好多，这段时间在外面肯定没有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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