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跟在后面，偶尔看一眼身侧的上官瑢，见她似乎比上回见面更清瘦了两分。
她一身华服光彩袭人，裙裾层叠如花，发髻斜坠，横插金簪玉钗，满头珠翠，重得仿佛要将人压垮。
衣裳层层叠叠，满绣金丝牡丹，还有珍珠点缀，可越隆重越华贵的衣裙越显得套在里头的那具身躯干瘦无力。
似察觉到沈令姜的目光，上官瑢朝她投去一个眼神，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
沈令姜回以一笑，却忍不住更深地皱起眉。
雪里馆不负其名，园中遍植蜡梅，金黄的花蕊簇拥在枝头，一团紧挨着一团，花心堆着还未化透的雪。园内长廊如蛇蜿蜒，一行人沿着一路花树走了过去。
行到半路，走在最前面的谢云舟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不自觉回头瞥了沈令姜一眼。
“咳。”
谢云舟轻咳了一声，沈令姜却没有反应，只垂着头慢慢走路。
“咳咳！”
谢云舟又重重咳了两声。
毫无反应。
谢云舟偏了偏头，似乎不着痕迹叹了一口气，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动。
他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上官璎赶了先。
上官璎板起一张脸，没好气道：“沈令姜，王爷喊你呢！你傻愣在后面做什么，还不赶紧前来！送你来大梁，还是半分礼数没学会，你……”
话还没说完，她先看到谢云舟一双冷冷的毫无感情的眼。
上官璎：“……”
上官璎：“王、王爷……”
谢云舟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幽幽说道：“上官殿下好礼数啊，从大楚千里迢迢跑来做本王的主。”
上官璎：“呃……”
不等上官璎斟酌回话，谢云舟已经移开视线又看向沈令姜了。
沈令姜被上官璎一声喊醒，此刻正缓步走前来。
“王爷？”
她轻声问了一句。
谢云舟没有答话，只偏着头看她片刻，随后蓦然朝她伸出手。
沈令姜被一身宽厚的斗篷罩得严实，连里头那件竹青的氅衣都丝毫没有露出来，这时候，一只手探进斗篷内，惊得沈令姜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
但那只手并没有碰到她，只稳稳按在她捧在手中的小炉上。
片刻后，他将她袖中的手炉拿了过去，反手递给廊下一个侍女，低声道：“换个热的来。”
侍女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谢云舟又瞥了她一眼，低低说了一句，“走吧。”
说罢，他率先跨出脚走了前去。
沈令姜顿了片刻，随后也紧跟了上去。
她抬头看向谢云舟，侧脸英朗，深目高鼻，眉间凌厉如刀，周身气势凛然。
可就是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此刻将沈令姜往中间轻推了推，自己走在靠近廊侧的一面，半边肩膀袭了一身雪。
这场雪似乎越下越大，树梢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又抖落许多下来，露出金灿的蜡梅花，花心捧着露。
从前她并没有珍贵的狐裘御寒，也没有厚实的斗篷挡风，终日只得一身单薄的旧袍败絮，风雪堆在她的肩头，很冷，那是一种连带着骨头都生疼的冷，好像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流速缓慢。
而现在她不过被拿走了一个小手炉，就觉得指尖开始发凉了。
果然啊，由奢入俭最难了。
……
沈令姜低低笑了出来。
走在一侧的谢云舟听到声音，立刻扭头看了过去，问道：“怎么了？冷？”
沈令姜还没有回答，谢云舟已经皱起眉毛，语速也快了许多，“先入暖阁吧，再多设两炉炭。”
后半句是对着馆内的侍女说的，侍女得了令立刻前去安排。
落后半步的上官璎还有些懵，忙说道：“屋内就赏不到梅花了。”
谢云舟瞪她，没好气道：“问你了吗。”
上官璎：“……”
上官璎住了嘴，最后只好跟着二人进了暖阁，她大概是觉得气不顺，又瞪了身后的上官瑢一眼。
众人入了暖阁，此处的下人都很机灵，早早将阁内烘得暖洋洋的，四角都布置了炉火，
几人落了座，上官璎立刻对着谢云舟笑道：“我这位皇妹最是多才，不如请她作舞一支，也为王爷助助兴？”
来了。
谢云舟和沈令姜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上官璎的小算盘。
谢云舟并未说话，而刚坐下的上官瑢又立刻站了起来，屈膝半蹲在地上，微扬着下巴轻声说道：“宁和擅作长袖折腰舞，愿为王爷献舞。”
谢云舟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瞥了身旁的沈令姜一眼，见她正蹙着眉看向堂中的上官瑢。
他似看穿了沈令姜的心思，正要开口拒绝，却见沈令姜下一刻又朝他摇了摇头，启唇用唇语说道：“允吧。”
谢云舟收回视线，低声吐出一个字，“可。”
上官瑢面上一松，立刻退下去更换舞衣。
也就是这会功夫，谢云舟朝沈令姜偏了过去，凑近人悄声问道：“你不是不想她跳吗？”
沈令姜先是一顿，其后才低声答道：“她若不跳这支舞，只怕此番回了驿馆不好同上官璎交代。”
谢云舟点点头，没再说话，又坐直了身子。
没多久，上官瑢穿好了一身舞衣回来，那是一袭火红的裙子，只长袖袖缘和裙摆染上了一抹白，仿佛红梅落雪。
雪里馆内常动管弦舞乐，此刻屋内已经有好几名乐姬坐在角落，或是手抚古琴，或是弹奏箜篌，就等作舞的上官瑢现身了。
只听得一声箫起，其余乐声紧随而来，堂中的上官瑢踩着节拍翩然起舞。
水袖舒展，旋曳生花，裙裾飞扬，步步如游龙，眼波流转似春水盈盈。
如此好曲好舞好景，谢云舟却兴致索然，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此刻正单手撑着头看身侧的沈令姜吃东西。
吃银丝酥，有意思；吃赤豆糕，也有意思；喝……
“诶，别给她倒酒，她不能喝，换茶饮。”
谢云舟提了声，制止了正要给沈令姜倾酒的侍女。
沈令姜也对着侍女点了点头，最后才转身看向谢云舟，忍不住笑道：“王爷不看舞看我作甚啊？难不成……还惦记着我献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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