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询问的男人偏头看向马车内的沈令姜,车门已经被短箭射出几个破洞,沈令姜坐在车内,手里还紧握着那把黑鞘短刀,一本蓝皮书册掉了下来。
男人的视线下移,最后落在那本书上。
书封写着几个字,《将军千古志》。
他垂着眉笑了一声,下一刻又抬起头看向沈令姜,盯着她的眼睛答道:“我在家排行第九,家中亲人都喊我九郎。”
不待沈令姜说话,林青崖先抱着枪乐道:“此番多谢九郎兄弟出手相助!”
男人:“……”
男人面无表情转过头,一双漆黑冷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说话的林青崖,直把人盯得背冒冷汗。
林青崖:“呃……九、九兄弟。”
坐在车内的沈令姜忍俊不禁,她抿了抿微扬的嘴唇,眼中带笑看向男人,也点头说道:
“多谢九郎。”
男人盯着她顿了顿,随后慢吞吞偏开视线,好半天才干巴巴说了一句:“举手之劳。”
他侧对着沈令姜,沈令姜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耳朵由白变红,羞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沈令姜笑意更深了。
林青岚恰在此刻问道:“九兄是做什么营生的?”
男人提了提嗓音,答道:“原是这山中的猎户,只是近两年山中贼匪越发猖獗,打猎的路子算是走不通了,想着进丹阳城找找旁的活计。”
车内的如意忙道:“我们也是要去丹阳城!”
那男人就等着这句话,听此立刻弯了弯唇角,接过话茬说道:“那实在太巧了,不如同行?”
如意:“啊?”
林青岚和林青崖姐弟二人不禁看向车内的沈令姜,都没有说话,只等沈令姜开口。
沈令姜低笑两声,看一眼男人才说道:“那九郎先请吧。”
男人最后又看了沈令姜一样,然后抬手环指吹了一声哨,一匹棕色骏马从车后踏蹄奔了前来,他翻身上马,拽着缰绳扭头又望向沈令姜。
她已经在车内坐得端正,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时收起的,此刻两手空空。
林青崖也坐上车,反手将半开的车门推上,可又发现车门早被短箭射得如漏风的筛子,关不关都没什么区别。
他叹了一口气,抖开鞭子高喊了一声,“驾!”
马儿打了个响鼻,四蹄飞快踏开,拖着马车朝丹阳城的方向疾驶而去。
……
马车下了山,渐渐驶入平坦官道,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又拉着骡车、驴车过路的人,有些是拖着菜蔬进城卖菜的,有的是绑着货物出城的;还有避着车辆行走的平民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穿的衣裳也灰旧。
更甚还有难民,全都衣不蔽体,有那穿着短褂的男人,露出暗黄的胸膛,肋骨突出,肚皮凹瘪,一双眼睛大大瞪着,眼圈发黑。
还有那抱着孩童四处游荡的疯妇,怀中孩儿不知生死,女人脸上也惨淡无光。
有枯瘦无肉的老者,佝偻着脊背走在路上,面颊凹陷,整个人都蜷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因为太瘦了,背上一根鼓起的脊骨尤其明显。
此地竟然有这么多难民?
沈令姜眉端蹙起,面无表情朝外看。
陪在一旁的如意也看见了,瘪着嘴嘟囔:“小姐……他们好可怜哦。”
沈令姜没有答话,只抿着唇继续看。
她们出行的马车算是低调了,没有过多装饰,只是一架再普通不过的素布马车。
但寻常人家连马都养不起,再普通的马车在饥不饱腹的难民看来也是大富大贵……说不定有吃的。
马车后远远跟着好些人,只是他们注意到骑马护在一旁的林青岚和九郎,一个挂刀,一个背弓,瞧着都不是普通人,这些难民才不敢上前。
沈令姜攒眉,低声说道:“快些进城。”
坐在车前赶车的林青崖点了点头,加快挥鞭的速度,赶着车向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才发现徘徊于此的难民更多,有那年轻力壮的青年带着妻儿老小朝前挤,嘴里还嚷嚷有词。
“不是说朝廷派下来赈灾的大人到了吗?何时可以放粮?”
“我们本就是丹阳城周边村子的百姓,为什么不能进去!”
“行行好吧!我阿嬷病了,就等着进城看大夫呢!”
……
人声嘈杂,你说一句我道一句,吵得车内的沈令姜都听不清。
她偏头朝外看,只见城门前挡了好几个兵卒,拿着红缨长枪把挤上来的人群推前去。
可难民人数太多,这几个兵卒根本拦不住他们,反被人群推搡着朝后退了好几步。
正是这时候,城墙上刷刷刷射下来好几箭,有的钉进了地上,有一支则直接插进距离最近的难民的胸口。
那衣衫褴褛的青年口里呕出一口血,直接栽到了地上。
见人死了,围堵在四周的难民才惊叫着一哄而散。
“何人再敢上前?杀无赦!”
城楼上,一个握弓的黑甲小将冲着人群怒吼。
一众难民如惊弓之鸟,四下逃散,只有一个裹着灰衣的女人扑通一声跪趴在尸体边上,晃着尸体的肩膀尖叫,一张脸上全是斑斑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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