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畅春园住了三天,楠笙渐渐摸清了皇帝的作息。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去前头见大臣。中午回来用膳,下午有时候在屋里批折子,有时候带她在园子里转。晚上用完了膳,两个人坐在屋里,他看书,她做针线,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这种日子,楠笙以前想都不敢想。
在宫里的时候,皇上来了坤宁宫,她站在旁边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她就坐在皇上旁边,他看书,她绣花,中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今天下午皇帝没出去,让人把折子送到了涵碧斋。他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楠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绣花。皇后教过她绣梅花,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皇后说她有进步。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的声音。
楠笙绣了几针,偷偷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又绣了几针,再抬头。皇帝还是那个姿势,眉头比刚才皱得紧了些。
“看够了?”皇帝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楠笙脸一红,低下头,这回不敢再看了。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楠笙低着头绣花,脸红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绣的什么?”
楠笙把帕子举起来给他看:“梅花。皇后姐姐教臣妾绣的。”
皇帝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丑。”
楠笙把帕子收回来,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梅花。花瓣大大小小的,针脚疏疏密密的,确实不好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帕子叠起来塞进针线筐里。
“臣妾刚学,还不会。”
皇帝没再说什么,继续批折子。
楠笙坐在旁边,不敢再绣了,怕绣出来的东西丑到皇上的眼睛。她端着茶盏慢慢喝,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涵碧斋的摆设很简单,书案、椅子、书架、暖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锋很硬。
她的目光落回皇帝身上。他低着头批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的常服,领口露出一截中衣,辫子有些凌乱。
她盯着那凌乱的辫子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想去帮他理正。
没敢。
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看见楠笙正盯着他看,目光正好撞上。
楠笙连忙低下头。
“今天怎么了?”皇帝问。
“没怎么。”
“一直偷看。”
楠笙的脸烧得厉害,小声说了句:“臣妾没有。”
皇帝看着她,没拆穿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梅花香飘进来,淡淡的,比前几天淡了些,花期快过了。
“后天回宫。”皇帝说。
楠笙愣了一下:“这么快?”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舍不得?”
楠笙想了想,老实点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以后还来。”
楠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又暖。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那点舍不得散了不少。
“嗯。”她点了点头。
皇帝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梅花瓣拿下来,放在桌上。楠笙看见那片花瓣,想起来是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看梅花的时候沾上的。
“走吧。”皇帝转身往外走,“带你再去看看梅花。快谢了,再不看就没了。”
楠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石子路慢慢走。梅花确实谢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花瓣,红的白的粉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枝头上的花稀了,不像前几天开得那么热闹。
皇帝走在前面,楠笙跟在后面。走到昨天那座小桥上的时候,皇帝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溪水还是那样清,石头上的青苔还是那样绿。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带你来畅春园?”皇帝突然问。
楠笙站在他旁边,想了想:“皇上说这边的梅花开得好。”
皇帝摇了摇头。
楠笙又想:“皇上想让臣妾出来散散心?”
皇帝又摇了摇头。
楠笙想不出来了,老实说:“臣妾不知道。”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因为在这儿,朕不用当皇上。”
楠笙愣在那里。
“在这儿,没人递折子,没人跪着喊万岁。”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梅林上,“朕就是朕,不是皇上。”
楠笙看着他,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皇上也会有不想当皇上的时候。在她眼里,皇上就是皇上,是天,是地,是所有人都要跪着仰望的人。
可他说,他不想当皇上。
“那皇上想当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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