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暗得早。酉时刚过,宫道里的灯笼就亮了起来,橘黄的光照在红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青荷从宫道那头走回来。她走得很急,裙角沾了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像是在擦什么。
走到楠笙面前,青荷压低声音,“贵人,奴婢的同乡说,冷宫那边今夜换班,守门的老太监当值。是个机会。”
青荷要的就是这个机会,趁换班时偷偷进去,跟花匠说上几句话。
王太医说他快死了,熬不过这个冬天。再不进去、再不问,这辈子都问不到了。楠笙没犹豫太久,“今夜去。”
青荷有些担忧,“贵人,夜里去冷宫,万一被人发现……”楠笙打断她,“你同乡可靠不可靠?”青荷点头,“可靠。他在慎刑司跑腿,冷宫的钥匙他摸得到。他说今夜换班,有一炷香的功夫冷宫门口没人。”楠笙抬眼,“一炷香够了。”
夜深了。
永寿宫的人都睡了。楠笙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没戴任何首饰。
青荷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避开灯笼照到的地方。夜里的宫道安静得怕人,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声。
慎刑司的同乡姓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瘦小,尖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青荷叫他“小刘子”。小刘子看见楠笙,愣了一下,赶紧跪下。
楠笙让他起来,他压低声音,“贵人,钥匙在这儿。您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到时间奴才来叫您。”楠笙接过钥匙,手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冷宫的门比她想的厚得多,木头都发黑了,门环上锈迹斑斑,推的时候吱呀一声闷响。她侧身挤进去,青荷跟在后面。
院子里长满了草,干枯的草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东配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
楠笙推开门,举起油灯。里头躺着一个人,蜷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
头发花白,很瘦。
楠笙蹲下来,“周师傅。”
那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楠笙告诉他,她是永寿宫的乌雅贵人,皇后娘娘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她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好吗?”楠笙一想起皇后,心里就酸涩,“皇后娘娘走了。去年走的。”那人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滚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头发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楠笙等他咳完,“周师傅,大皇子出事那天,你看见了什么?”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惠贵人在御花园跟刘嬷嬷说话。刘嬷嬷走了,惠贵人站在水池边上。大皇子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惠贵人……”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又睁开了,“惠贵人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看着,看到大皇子沉下去。”
楠笙的手在发抖。
“还有呢?”那人继续说,“还有一个人。那天御花园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惠贵人,也不是刘嬷嬷,是一个洒扫宫女。”楠笙知道她说的是白芷。“她看见了吗?”那人点头,“她看见了。她看见惠贵人不让人救大皇子,也看见了惠贵人走之后,大皇子还动了一下。”
还动了一下……楠笙接着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人喘了一口气,“白芷。她在御花园洒扫了两年,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大皇子出事以后,她就不见了。太皇太后把她送走了,送到了哪里,我不知道。”
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跳了跳。楠笙站起来,“周师傅,您还有什么要说的?”那人看着她,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像回光返照。“告诉太皇太后……我对不起她。她把我藏在这里这么多年,我没替她办成事,还快死了。”楠笙的鼻子又是一酸,“我会告诉太皇太后的。”
她转身要走,那人又叫住她,“贵人。”她停下来,回过头。“您是好人。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楠笙没说话,转身走出了东配殿。身后又传来一阵咳嗽,咳了很久,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走出冷宫,楠笙站在那里,看天上的星星。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天,冷冷地闪着。
回到永寿宫,青荷给她倒了杯热茶。楠笙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
“贵人,睡吧。”青荷轻声说。楠笙摇了摇头,“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青荷知道她心里有事,不再劝,铺好床退了出去。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那杯茶,茶凉了也没喝。
花匠说大皇子在水里还动了一下。惠贵人站在旁边看着。
她还动了一下。她还没死,惠贵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动,看着她不再动。楠笙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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