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将谢厌舟的密信攥在掌心,指尖的冰凉压不住心底的焦灼。窗外夜色如墨,郯城县衙的烛火摇曳,映出她紧蹙的眉峰。绿意捧着伤药进来,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王妃,您的手……”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将信纸揉出了裂痕。
“备马。”她站起身,素白骑装的衣角扫过案几,“袁大人呢?”
袁戟恰在门外候着,甲胄未卸,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尘土。“王妃,荆州急报,谢氏私兵已封锁官道,咱们的人进不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京城传来消息,陛下称病不朝,宫中似有异动。”
沈清禾瞳孔微缩。谢厌舟的令牌在怀中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烙铁。她原以为王氏是头狼,如今才觉出背后还有虎视眈眈的猎人。琅琊的局刚破,荆州的网又收紧,而京城的暗流更是凶险。她指尖抚过舆图上琅琊郡的茶园标记,那些被王氏强占的官田,正是撬动局面的支点。
“袁戟,”她忽然抬眼,“你即刻带人清点郯城粮仓,所有存粮就地散给百姓。再挑二十名识字班学员,当众宣读王氏侵占湖田、逼死佃户的罪状。”
袁戟一怔:“王妃,粮仓是朝廷所辖,若无圣旨擅动,怕是……”
“圣旨?”沈清禾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这是半个时辰前,李守业‘献’出来的真账。琅琊三十七处湖田,尽归王氏私产,可税册上却无半分记录。你且去读,看百姓认不认这道理!”
她语速又快又稳,眼底却掠过一丝迟疑。这计划太险,开仓放粮形同造反,百姓若不信她,反被王氏煽动,局面将彻底失控。但荆州急如星火,她必须速战速决。
天刚蒙蒙亮,郯城县衙前的空地上已聚起黑压压的人群。袁戟立在粮仓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王氏强占官田三千亩,逼死佃户一十七人!今日王妃有令,开仓济民!”随着一声令下,粮仓大门轰然洞开。
骚动顿起。人群里有王氏家奴扮作的农夫高喊:“假的!他们想蛊惑人心!”可话音未落,讲武堂的学员已拨开人群上前,这些从退役老兵中挑出的青年,身着统一青布短打,袖口还留着握刀磨出的厚茧。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铁柱,曾是谢厌舟麾下骑兵,如今嗓门亮得惊人:“乡亲们!上月俺们丈量田地,王氏管家拿刀架俺脖子!王妃给俺们做主,今日谁要闹事,先问问俺们拳头!”
识字班的姑娘们紧随其后,举着《大周律》高声念诵:“私占官田者,杖八十、追回田地!王氏目无王法,大家伙儿都瞧见了!”
人群像被点燃的柴堆,嗡地炸开。数万百姓从街巷涌来,将几个锦衣华服的王氏子弟团团围住。那领头的王焕之弟王烁,原想带私兵镇压,此刻却连佩剑都拔不出鞘,百姓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反了!反了!”王烁色厉内荏,“朝廷自有法度,轮的到你们……”
“法度?”人群里突然挤来个瘸腿老农,正是昨日公堂上哭诉的佃农。他举起半块发霉的饼子,声音嘶哑:“俺闺女被抢走抵债,饿死在王家柴房!这法度,是给你们王家定的么!”
这一声吼如巨石入水。百姓推搡着向前,王氏私兵被挤得七零八落。王烁被推搡倒地,冠帽滚落,露出内衬绣着的展翅鹰徽,正是王氏家徽。
袁戟眼疾手快,一把扯下那鹰徽掷于高台:“罪证在此!还有谁要抵赖?”
王氏子弟面如死灰。他们原以为煽动千人围衙就能逼退沈清禾,却不料她早埋下伏笔,讲武堂的学员混在百姓中引导舆论,识字班用律法撕开认知缺口,粮仓一开,民心尽失。此刻四面皆敌,连求饶都寻不到缝隙。
沈清禾在远处茶楼临窗看着,指尖的茶盏渐凉。绿意替她包扎肩头箭伤,忽听她低语:“传令下去,让陈三把荆州米行的账册誊抄三份,一份送京城云锦阁,一份交袁戟,还有一份……”她顿了顿,“埋到贺家村那棵老槐树下。”
“王妃是疑心荆州有变?”绿意手一抖。
沈清禾未答。她目光扫过欢庆的人群,却落在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翁身上。那人袖口沾着青色泥点,与官道上农夫鞋底的泥痕如出一辙。她心头一跳,前朝余孽的标记!可再细看时,老翁已佝偻着背混入人流。
“王妃!”袁戟疾步登楼,递上一张纸条,“王烁招了。他说前朝太子遗孤藏在荆州,靖难军不日将攻郯城!”
沈清禾霍然起身,肩头伤口崩裂,渗出血丝。她终于明白谢厌舟那句“小心谢景行”的深意,王氏不过是台前傀儡,幕后那只手要借民乱引开她,好直取荆州咽喉!
“备快马,”她撕下衣摆裹紧伤口,“咱们即刻启程。”
马蹄踏碎晨露时,郯城县衙的方向传来震天欢呼。沈清禾最后回望,只见百姓正将王氏侵占的地契投入火盆,灰烬如黑蝶漫天。她唇角微扬,可笑意未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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