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雨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火折子捏在指尖，目光越过翻涌的烟雾，找到了人群中段青南的位置。
段青南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跃下，
一手持枪，一手扯着湿布挡在面前，正大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人群和呛鼻的烟气，只有两个字。
“扔掉。“
楚如雨手腕一翻，紫铜香炉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落进了路旁的石砌水渠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三尺高，紫铜香炉沉入渠底，蜡封在冰冷的渠水中迅速凝固，里面的尸香粉末再也没有可能被引燃。
“逆女！“楚运达的脸扭曲了，他猛地拽出腰间的短刀，朝楚如雨劈面砍去。
刀锋还没落下来，一杆寒铁玄枪已经横在了楚如雨身前。
段青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马侧，枪身格住了楚运达的短刀，铁器碰撞的火花在烟雾中迸溅出来，照亮了他面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楚侍郎。“段青南的声音平的听不出一丝起伏，“大喜之日当众行凶，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
楚运达被那一格震的虎口发麻，短刀几乎脱手。他瞪着段青南，胸膛剧烈起伏，终于从那双冷厉的眼睛里读懂了一件事。
他被耍了。从头到尾，段家人都在等着他自己动手。
与此同时，柳子巷两头的卖炭老汉和馄饨摊主同时掀开竹筐和面案，露出底下藏着的绳网和铁链，朝巷内放火的黑衣人兜头罩去。
段青南的枪尖从楚运达的短刀上移开，往下一压，正抵在他坐骑的辔头铜环上。
“楚大人，“段青南偏了偏头，面具后的唇线绷成了一条直线，“你女儿把这壶毒酒扔了，我当是你家临时改了主意。但柳子巷那边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楚运达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巷口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声，随即被布帛堵嘴的闷哼所替代，紧接着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了。
段青南收回长枪，翻身上马，低声命令队伍重新整队前行。烟雾渐渐消散，冬日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花轿被重新抬起，十六名轿夫浸湿的衣袍在日光下冒着白气。
楚如霜在轿子里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尖声尖气的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停了！“
没有人理她。
段青南策马经过楚如雨身侧时没有看她，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做得好。“
楚如雨攥着空了的手，手心还残留着紫铜香炉冰冷的触感，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很快便又抿平了。
迎亲队伍重新前行，锣鼓声再度响起，由长安大道转入通往段王府的青石正街。
然而段青南的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巷口封堵的暗桩只网住了三名黑衣人。按何七的情报，蒋五的余党至少有五人。还有两个，没抓到。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三人的动作太草率了，像是被人推出来送死的弃子，不像是周良的手笔。
队伍行至青石正街中段，两侧是连排的茶楼酒肆，街面比方才的长安大道要窄上许多，楼与楼之间相距不过三丈。
段青南抬头扫了一眼两侧的二楼窗户。
全部紧闭着。
他鼻腔里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属于冬日的古怪甜腻，那味道从花轿底板的缝隙间丝缕的渗出来，像陈年焦糖被暖意烘透后散出的霉甜，尾调里裹着一股令人头皮发紧的腐气。
花轿底部夹层里残留的尸香粉末正被轿内的体温缓慢催化——主炉虽已沉入水渠，这点残粉不致命，却足以在密闭空间内令人昏沉。
他正要开口让人掀帘通风，两旁茶楼的木窗已经轰然弹开了。
黑衣人影如蝗虫般从二楼跃出，伴随着弩机击发的脆响，数十支浸了蛇胆毒的短弩箭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面封成了一片死域。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方才柳子巷的伏击不过是调虎离山，把段家的注意力和暗桩全部吸引到巷口方向。真正的伏击圈，设在这里。
“结阵！“段青南的声音从马背上劈开嘈杂的风声，长枪横扫之间，银白色的真气裹着枪身搅出一道弧形的气墙，首波箭矢在气旋中被绞断坠落，碎木与铁片哗啦砸在青石板上。
十六名北境精锐反应极快，短刃出鞘，将花轿拱卫其中。
但段青南的目光没有落在正面战场上。
他死盯着三十步外楚如雨的位置——她的枣红马正好停在两面茶楼射界的交叉死角，第一波箭雨被他的气墙挡下了，可一旦敌方弩手换角度从侧翼补射，她将被夹在两道箭幕之间无处闪避。
他正要拨马过去，街尾深处的阴影里窜出一道灰袍人影。
是周良。
火折子在他手中一挑，干燥的火星飞入街角堆积的引火物。火舌借着穿堂的东风瞬间蹿起三尺高，那不是寻常的火——引火物中掺了大量研磨成细末的尸香粉。焦黄色的浓烟翻涌而出，顺着窄街的穿堂风直扑向楚如雨的方向。
“走皮肤的毒。“段青南在马背上低声重复了一遍圆那夜带回的情报，牙关咬紧。
楚如雨先他一步动了。
她双脚猛踩马鞍借力腾起，半空中袖口的铜骨弩机发出连续三声清脆的击发音。第一箭贯穿了正往火堆上泼桐油的死士咽喉，第二箭钉入另一人的肩窝令其手中油桶跌落，第三箭射向周良脚旁的木柱，削下一片木屑逼得他仓皇后退。
她以袖口死捂住口鼻，借助街旁楼墙飞檐的凸出部分向上攀去，试图脱离烟雾覆盖的范围。
段青南看着那团焦黄色的浓烟已将她半个身形吞没，捂嘴的动作在这种走皮肤的毒面前毫无意义。
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良就在十步之外，背对着他，毫无防备，一枪便可结果此人性命，彻底斩断这条祸根。可他倒提长枪，尾撑地借反弹之力纵身跃向楚如雨攀附的那面青石墙头，将唾手可得的猎物扔在了身后。
“世子！“陈虎在远处厉喝。
段青南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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