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响起时,整个演播大厅安静了一瞬。
这段前奏和黎锦秀以往所有的歌都不一样。
没有钢琴的清澈、弦乐的铺陈和激昂的鼓点,只有一阵低沉的电吉他嗡鸣。
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黑暗中缓缓启动,又像一头沉睡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不甘的低吼。
然后是一串失真吉他扫弦,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金属碰撞的质感,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人头皮发麻,却又不忍心捂住耳朵。
弹幕在短暂的停顿后炸开。
“这前奏?”
“电吉他?锦秀姐玩摇滚了?”
“这失真音色太狂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是,你们仔细听,这个和弦走向好怪,不像她以前的风格。”
“等等等等,这伴奏是不是她昨天现编的?
六小时编出这种编曲?”
舞台上,黎锦秀把话筒举到嘴边,开口。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弹幕瞬间疯了。
“粤语!又是粤语!”
“我靠这粤语咬字也太正了吧!
她是哪里人?
不是江北的吗?”
“这第一句就扎心了,‘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不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吗?
有话想说,没人听,没人在意!”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这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台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忽然不动了。
他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刚被裁,在家待了两个月,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全部石沉大海。
他今天来看节目,是想散散心,结果第一句歌词就把他钉在了座位上。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他有多少话想说,有多少委屈想倾诉,但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去的电话。
这种孤独,精准的刺入了他的心,让他眼眶无法控制的泛红。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笑着说“等通知”,他满怀期待地等,等来的是已读不回。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女生,是某大厂的程序员,今年被裁了两次。
第一次是整个部门被砍,第二次是试用期没过,hr说“你能力没问题,就是和团队文化不太匹配”,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不会加班到凌晨两点。
她听到“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弹幕还在疯刷。
“这歌词太狠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这不就是职场吗?
公司期望你产出,老板期望你加班,客户期望你免费加需求,结果你什么都得不到。”
“锦秀姐是不是在我们公司装了摄像头?”
“不是职场,是整个人生。
你对生活期望那么多,生活给过你什么?”
评委席上,梁松岩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外行听热闹,内涵听门道,他注意到黎锦秀的咬字方式,粤语九个声调,她每一个都咬得又准又稳,完全不像一个江北人。
这不是短期能练出来的,这得是天赋加上极其刻苦的训练才能达到的程度。
赵维国目光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黎锦秀,盯着她那爆炸头、彩色连体衣、翘头鞋,盯着她左边脸那个红颜料画出的夸张笑脸和右边脸干干净净的素颜。
他内心的激动与担忧并存,这黎锦秀的才华……简直……
无法形容!
秦淑仪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此刻她想写点评语,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因为任何学术的评语在这首歌面前都显得苍白。
韩松亭这次没有摘耳机,反而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她做了十几年音乐频道总监,听过海量的粤语歌,从老一辈的许杰、罗雯雯,到中期的谭麟、张荣荣,再到后来的陈迅、容儿,每一代有每一代的表达方式。
但她从来没听过有人把粤语歌唱成这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道,像是唱完这首歌嗓子就不要了。
程朗看着黎锦秀,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就是从这个节目杀出来的,太清楚在这个舞台上唱一首粤语歌需要多大的勇气,全国直播,五千多万人观看,你唱一首方言歌,万一观众不买账,就是满盘皆输。
但她敢。
候场区里,孙越靠在墙上的身子已经彻底直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屏。
林桥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两只脚平踩在地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第一次参加考试的小学生。
邓兰琪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泛白了,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住自己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毛易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侧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
而此刻,台下特邀观众席里,那些低着头看手机的人又多了几拨。
“公告你们看了吗?”有人压低声音说。
“看了,黎锦秀被点名了。”
“不是点名,是通报,涉嫌违规,好几条。”
“她这是得罪谁了?”
“还用问?长青娱乐啊,对赌输了不甘心呗。”
“不止长青,刘紫薇你看到了吗?发了个微笑表情,阴阳怪气的。”
“陈美娜也发了,双手合十,祝文娱圈越来越好,笑死。”
“那她怎么办?这节目还能继续吗?”
“谁知道呢,公告没写处理方式,但估计快了。”
“再有才华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被封杀。”
“是啊,这次某局出手,谁都跑不掉。”
“除非她也有背景,但她有什么背景?一个离婚弃妇,娘家婆家都不要她,哪来的背景?”
“可惜了,这歌真的好听。”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又同时把目光移回舞台上。
黎锦秀站在追光里,爆炸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彩色连体衣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左边脸的小丑妆咧到耳根,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在唱一首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唱完的歌,而台下的人已经在讨论她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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