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扭头看向薛蝌,想跟他说叫往前院寻管家安置去。
黛玉笑道:“既是宝姐姐的兄弟,也不是外人,一起往里头坐罢。”
怕宝钗误会,她又解释道:“父亲的身子越发不好,兄长和嫂嫂怕他劳累,便将人安顿在内宅,前头的事大抵是管不得了。
这会子兄长、嫂嫂还有弟弟都在父亲身边服侍,家里就这么几个人,还分什么内外?
姐姐快发了话,莫要委屈了你兄弟才好。”
既她这样说了,薛宝钗也就唤来薛蝌,陪着自己往里头去。
看见林如海,见他果如黛玉信中所言,短短时日小了十几岁一样,鬒发斑白,瘦骨嶙峋。
躺在床上,活似一副骷髅架子,颤巍巍地支着胳膊,脸上带着和蔼的笑。
薛宝钗眼圈微红,忙转过了头去。
耳边传来林如海虚弱的声音,“虽我和她母亲不曾为她养下姊妹,但是能有你们这些比亲姊妹还要亲的兄嫂姐弟,我便是立时闭了眼,心里也是欢欣的。”
黛玉哽咽着叫了一声“父亲”,林如海慈祥地看了她一眼,又道:
“我劳碌半生,虽比不得先祖,好歹与先时家业相比,还是有几分起色。如今趁着你们都在,我便说说身后事的处置。
之奇是我的亲侄子,琏哥儿又是你母亲那边的亲侄儿,有你们俩在,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帏幔阴影之中走出来一个人影,将宝钗唬得一跳,这才发现原来是送她们回来的贾琏。
许多时日未见,倒是把他给忘了。
薛宝钗忙起身与他让座,贾琏挥了挥手,“大妹妹且坐,咱们这样亲上加亲的关系,难道也要这般客气不成?”
宝钗瞧着他面色有些不好,不由问道:“琏二哥可是有些水土不服?”
贾琏摇了摇头,上前站到了林之奇身边。
“姑父现下说这样的话还是太早了些,先时大夫不是说了?先抓上几副药吃上一阵子再看……”
林如海苦笑着摆摆手,陡然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薛宝钗蹙起眉头,看着黛玉和林之奇一个跨步上前扶着,一个眼泪早流了满脸。
林之奇的娘子姜氏担心地往前挪了半步,便又停了下来,弯下腰低声安抚着身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
想来他应该就是林如海的嗣子林希元了,薛宝钗心中暗想。
只见他也是个极瘦的身量,头上挽着一个攥儿,小嘴紧紧抿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床上咳得震天响的林如海,眼神中流露些惶恐和惊惧。
好容易待那边安静了,宝钗注意到,他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林如海朝他招招手,林希元一言不发,却极乖巧地走了过去。
“好孩子,你幼失怙恃,命运多舛,我将你弄到扬州,却也陪不了你许多日子。
如今你正当开蒙的年纪,我与你兄长说好,叫他带着你到任上,亲自与你开蒙。
往后你长大了,若想读书,便再请了好先生来教,下场科举,也不费事。
若是不想读书,想要寄情于山水,我这个应了你一声‘父亲’的,也为你准备好了足够多的钱银,只请你兄嫂帮忙管着。”
林希元紧抿着唇,也不知道听懂他说的话没有。
林如海苦笑着朝林之奇道:“你是个厚道的好孩子,我便把希元托付给你,官场上头能走多远,端只看你自己的本事。
若是往后不喜这官场之上的污糟,想带着希元回乡做个富家翁也使得,万莫要忘了隔些时日去看一看玉儿……”
黛玉哭得越发悲恸,宝钗上前将她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任凭眼泪打湿了衣襟。
林如海朝着黛玉望了一眼,看向贾琏,“我早也听你姑母提过你,说你是个能干的,如今见了面,更知道没有夸大。”
贾琏忙躬身道:“那是姑妈抬爱,小侄愧不敢当。”
林如海无力地摆手,身子软塌塌往后面摔去,林之奇眼明手快,从帐子里头拽出来一个秋香色的大迎枕,与他垫在身后,这才撑住。
再开口,他的声音越发小,却又似被一口气撑着,这口气绵长而不断,把林如海的意思明明白白表述出来。
他当着贾琏的面把自己的一份家财交给林之奇,又将等量的东西交给他,道这是给黛玉准备的嫁妆。
“可惜我身子不争气,要早一些去与她母亲重逢了。玉儿母亲的嫁妆与她带去,另外的这一份,先暂且存放在老太太处。
平日里衣食住行,难免都要花钱打点,手里有了钱,心里自然也就不那么慌了。”
林黛玉将帕子盖住眼睛,哭声大恸。
贾琏上前应承着,定会护黛玉周全,林如海无力地笑了笑,眼神黯淡。
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宝钗,将其中较小的一份财物交到了她手里。
“这些是我早先应承你要入股的银子,你若是挣了钱,分红直接送到玉儿手里就是。若是没挣钱……”
他唇角微勾,“做生意总是有起有落,若是不曾挣钱,逢年过节的别忘了陪玉儿说说话也就罢了。”
薛宝钗鼻间酸涩,两眼已经被泪水淹了一半,哽咽着道:
“林姑父到现在还不肯信我呢,我早同姑父说,我是做生意的奇才,便是谁的生意不挣钱,也不会是我的。”
林如海闻言打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似乎想笑,但是这个时候,笑意也是一种刺激。
他再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直憋得面上通红。
还有一分更小的份额,林如海交给了林之奇,叫他分发给上饶那边的族人。
“我虽活着的时候不曾去上饶见他们,可是这人死之后,到底还要落叶归根,这些,只当我在家的买屋钱罢。”
他又盯着林之奇,语气缓慢,道:“当官虽然好挣钱,可有些钱可以伸手,有些钱打死不能伸手,你还要多多领悟。”
林之奇忙应了声,见他脸色越发灰败,没了精神,便轻声哄着他睡了,这才带着众人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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