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灶间里,程婆子正带着两个儿媳拾掇晚饭,烟火气混着菜香熏得人眼睛发涩。
忽听院子里有人喊“大姐”,她擦着手走出来,一看竟是自家兄弟两口子,忙迎上去,“这么冷的天,咋摸黑过来了?快进屋说话。”
堂屋里早烧了火盆,一脚跨进去,热烘烘的暖意便裹上来,将人身上的寒气一点点化开。
范大舅两口子盯着盆里发红的木炭,眼里掩不住地艳羡,有个出息的儿子就是好啊,这么好的炭,竟舍得这样敞着烧。
程婆子招呼兄弟两口子挨着火盆坐下,又扬声让大儿媳去沏热茶。
范大舅搓了搓冻僵的手,跟程忠实寒暄了几句,话头便往正事上引,“姐,姐夫,今儿郑村长去窝棚那边说了遣散的事,你们知道不?”
闻言,程忠实心里微微一沉,隐约猜到了来意,摩挲着茶碗没接话。
程婆子点了点头,夹起几块黑亮的木炭添进盆里,拿火钳拨弄得更旺些,嘴上下意识的应道,“听老大回来说了一嘴,咋了?大家伙儿莫不是住窝棚住出了瘾,倒不想回自个儿家了?”
范大舅苦笑一声,叹着气把家里的难处摊开来讲,“有正经房子住,谁愿意缩在窝棚里?昨夜里冻得我一宿没合眼,早巴望着回家了。
可家里的房子还不知道让那些盗匪糟蹋成啥样了,就这么拖家带口的回去,万一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那不是更遭罪?”
程婆子听出了味,抿了抿嘴,沉声问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范大舅赔着笑脸,“姐,姐夫,你们能不能跟怀安说一声,让大家伙在窝棚里再住一阵子,好歹熬过这个冬天?”
程婆子拧起眉头,显然不赞成,“天一日比一日冷,住窝棚你们扛得住?不是说昨夜里病了十来个吗?还是怀安白白贴的药,往后再来几场雪,万一哪个有个三长两短……”
范大舅干笑了两声,“人各有命,我们还能怨到怀安头上?再说,大部分难民还是愿意回去的,就我们几家想留下。”
他越说越心虚,便掩饰性的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两口。
程婆子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打算让怀安帮着说情,先留下来,等大多数难民走了以后,他们便能趁机占住村口那座空房子。
至于吃喝?有她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兄弟一家饿死。
就是怀安也不能说什么,当了官更讲究名声,舅父有难而不奉养,传出去也是不孝。
她沉着脸,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这时,程忠实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接了过去,眉眼间带着庄稼人过日子磨出来的精明,“孩他舅,按理说咱们是实在亲戚,能拉扯一把我绝不含糊。
可这事你得掂量明白,怀安早分了家,他如今有的那些,都跟老宅不相干。
再说,大小事情都是他跟沈氏拿主意,我们做公婆的,平白插一杠子,反倒叫他们小两口为难。”
范大舅忙道,“姐夫,不叫你为难,就是帮着递句话……”
“递句话容易。”程忠实放下茶碗,目光虽浊,却似能一眼看到底,“可递了之后呢?怀安点头,那是他的仁义,怀安不点头,我这个当爹的夹在里头,里外不是人。
再者说,怀安如今在衙门里当差,做的都是台面上的事,多少人盯着他呢,怎好在这节骨眼上拖他后腿?
亲戚赖在窝棚不走,非要搞特殊,外头人不说亲戚不懂事,只会说怀安徇私偏袒。
你我活了半辈子,不该让孩子替咱们担这个名声。”
范大舅脸上挂不住,闷头不语,屋里一时沉寂下来。
范舅母坐在一旁,搓着衣角踌躇了半晌,见程忠实显然铁了心不松口,忽然抬眼看了看程婆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大姐,我有个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程婆子见她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稳住,“你说。”
范舅母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殷勤,“姐,我家蓉蓉那丫头,你也熟,模样周正,性子温顺,针线活也拿得出手,照顾人更是细致得没得挑。
我想着,怀安如今好歹是个官身,家里就沈氏一个人,操持里外怕是忙不过来,要不……让蓉蓉过来帮衬帮衬?”
堂屋里骤然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帮衬?不过是含蓄的试探罢了,真正的意思是,想让范蓉蓉进门做偏房。
范大舅显然没料到媳妇会在这时候提这一出,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吭声,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而程忠实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程婆子沉默了好一阵,才像下定了决心,“弟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可这事,我不能替怀安应。”
范舅母脸上的殷勤顿时僵住。
程婆子缓缓道,“怀安跟沈氏,两口子感情好着呢,我这个做婆母的,往他屋里塞人,外人怎么看?
说程家不把儿媳妇当人看?还是说怀安刚得了差事就忘本?你替蓉蓉想,也得替怀安两口子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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