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郎与二郎从书房出来,脚步都沉了不少。
冬日的日头懒洋洋悬在半空,照在人身上连影子都寡淡,几只麻雀在檐角缩着脖子,叫声也透着几分恹恹的倦意。
兄弟两个在廊下站定,目光一碰,二郞先压低了声开口,“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二伯娘今日敢挑唆那几个婆子在作坊门口逼大姐,明日就敢鼓动半村的人堵咱家院门。
她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嘴上又刻薄,最见不得旁人碗里多块肉。
若不狠狠敲打一回,后头保准还有没完没了的幺蛾子。”
大郎眉心微蹙,缓缓点头,“你说得是。”
接着话头一顿,语气又添了几分为难,“可她到底是咱们二伯娘,做侄儿的去当面敲打,传到外头,旁人只当程家晚辈不敬长辈,有理也成了没理。”
二郞挠了挠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那怎么办?爹娘是做大事的人,不屑跟二伯娘这种小鱼小虾计较,可我不甘心啊……
若不整治她一顿,不叫她长长记性,我今晚憋屈的都得睡不着觉!”
大郎见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急什么?我又没说忍了这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往老宅方向掠了掠,“不过,这事儿得拐着弯来。”
二郞眼睛倏的一亮,一把攥住他胳膊,忙不迭追问,“怎么拐弯?快说!”
大郎沉吟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等下你去老宅找守义玩,二伯娘的事,一句也别提,只当闲话家常时漏几句嘴,让守义学给奶奶听。
奶奶那个人,虽说平日里有些……但大事上从不含糊。
谁要是敢坏程家的名声、搅得家宅不宁,她收拾起来,手腕可从不软。”
二郞一拍大腿,嘴角咧到耳根,“还是大哥想的周全!我这就去,嘿嘿……”
说着拔腿就要跑。
大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看你,又毛躁了,这会儿去太打眼,等吃完饭再去。
顺便给守义带包豆干,面上也好听,省得人说嘴。”
“得嘞!”二郞应得脆生,却又不急着走了,反而歪着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把大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活像头一回见这人似的。
大郎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摸了摸脸,“你瞅什么呢?我脸上沾了灰?”
“嘿嘿,我是觉得大哥变了好多啊。”二郞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搁从前碰上这种事,你十有八九就忍了,就是我闹着要还手,你还得劝我大度些。
咱家,也就三郎那小子从不吃亏,但他也不明着来,总暗戳戳的找补回去……
怎么如今三郎悄没声息了,大哥你倒冲在前头了?”
大郎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微一弯,目光里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跟着爹在外头走动的多了吧……也可能是,心里有了底气,而三郎是读书人,这等容易落人话柄的事,不宜再做。”
二郞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倒也没再刨根问底。
吃午饭时,沈楠拿眼梢一溜,就见二郞坐在条凳上跟屁股底下扎了针似的,左扭右晃,筷子夹菜都带着三分心不在焉。
大郎虽然端着碗,眼神却时不时往窗外飘,明显也揣着心事。
她挑了挑眉,没吭声。
程怀安也瞧出来了,夫妻俩默契的对视一眼,眼底都浮了层淡淡的笑意,各自心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碗筷刚撤,二郞一抹嘴,从柜里摸出油纸包好的豆干往怀里一揣,几步便蹿出了院门,跟身后有狼撵着似的。
大郎也不耽搁,陪着明珠去了作坊,显然是私底下有什么话要说。
目送两个儿子的背影一左一右消失在院门外,程怀安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的意味,“果然孩子们一长起来,就都揣着自己的小九九了……”
沈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的伤春悲秋,你会不知道他俩要去做什么?”
就这么被点破,程怀安神色一窘,清了清嗓子,“咳咳,猜到一点……”
“那你也不拦着?”
“不必。”
沈楠挑眉,“就这么放心让他们去折腾?不怕闹出乱子不好收场?”
程怀安转过头,目光落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语气平缓却笃定,“趁咱们还兜得住底,就得放手让他们去闯。
摔了跤,咱们还能扶一把,等哪日咱们兜不动了,他们再摔跟头,那才是真爬不起来。”
沈楠听了,没再言语,也是,收拾个姚荷花而已,翻不了天,正好,也瞧瞧这几个孩子,究竟有几分成色。
此时老宅院里,程守义正百无聊赖的抽着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陀螺在地上转得摇摇晃晃,跟他一样蔫头耷脑。
大哥要背药方,守信要练字,满院子就他一个闲人,骤然瞥见二郞揣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进了院门,守义登时眼睛一亮,陀螺鞭子往地上一扔就蹿了过去,“二郎!你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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