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清媛一夜没睡,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之前在医院里响起的那两秒画面。
每一次总觉得脑袋针扎似的疼。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起来喝了杯水,又重新躺了回来,强逼着自己闭上眼睛,数羊。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上七点,她下楼的时候,傅斯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的咖啡杯空了两个,显然比她起的早,睡的更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念念被张姐带下楼,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包子,看到苏清媛跟傅斯年时,跑了过来,扑进了他妈妈的怀里。
“妈妈今天又要去医院吗?”
苏清媛看着念念歪着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妈妈生病了吗?”
苏清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傅斯年,傅斯年微微摇头,他还没有跟念念说过医院的事情。
孩子是自己感觉到的。
苏清媛朝着念念笑了笑:“妈妈没有生病,妈妈只是去做一个检查,很快就回来的。”
念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由张姐带着去读书了。
苏清媛站起身,看向了傅斯年:“走吧。”
仁安医院,七楼,记忆障碍诊疗中心。
顾主任的真是,今天换到了隔壁一间更大的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办公桌,还有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治疗床,床头还连着一台脑电图检测仪。
苏清媛在治疗床上躺了下来,后脑勺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幅画,一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图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星星,中间有一行小字:“治愈不是忘记,而是记住之后,已然能够前行。”
顾主任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声音放的很轻很慢:“苏小姐,放轻松,今天我们不做任何侵入性的操作,只是尝试一次轻度催眠引导你全程是清醒的。只是会比平时更放松,更容易回忆起一些被压在底层的碎片。”
苏清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的在身侧握了握。
站在一旁的傅斯年看着,很快走了过去,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就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开始吧。”
苏清媛说着话,顾主任调暗了房间的灯光,他开始用那种缓慢的声音说话:“先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慢一点,呼气很好,想象你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很静,你能看到底层的石头。”
苏清媛的呼吸均匀而深长。
她能够听到顾主任的声音,也能够听到脑电仪发出的轻微声响。
“现在想象你沿着河边往前走,走上一座桥,桥的对面是你三年前的家,你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你伸手推门。”
苏清媛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的仪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那些她拼命想要抓住却总是从指间溜走的碎片,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一片片的臭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看到了。
她站在苏家老宅的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叠文件。
她手指在发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
“你不能这样做。”
她听到自己在说声音尖锐而颤抖:“这是我父亲的东西,你没有权利拿走。”
男人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细长软的,像蛇一样的眼睛在盯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男人笑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油腻:“你父亲的东西?你父亲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只是你跟你母亲帮我保管了十年而已。”
画面一转,她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拽着一个文件袋。
车窗外是城西隧道的路口,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有一辆车在加速靠近,车灯亮的刺眼。
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冲撞力就把她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她的头撞在了车窗上,玻璃碎了,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
画面再转,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被绑带固定在了床栏上,她拼命的挣扎,绑带勒进皮肤里,又疼又麻。
“不要......不要打,我不要忘!”
没有人听她的,枕头扎进了她手臂的经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画面消失。
苏清媛猛的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
她脸上都是泪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
傅斯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擦着她脸上的泪,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是他的手在发抖。
顾主任的声音依然很轻:“你看到了什么?”
苏清媛注意到顾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脑电推上的波形在她回忆到针管那一段时,出现了剧烈的异常波动。
苏清媛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的吧那些画面转化成语言:“老宅的书房,一个男人,带着口袋,左手戴着戒指,他拿走了我父亲的东西,说是那本来就是他的,然后车祸,不是意外,是他安排人撞得我。”
顾主任飞快在文件上记录着什么。
傅斯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苏清媛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有,医院里,有人给我打针,我说不要,我不想忘,但他们还是打了,针打进去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顾主任停下笔看着苏清媛,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同情,也是某种医生在面对无法治愈的病痛时才会有的无力感。
“苏小姐。”
他开口,声音放的很轻:“从你的脑电波反应来看,你刚才回忆的这些,很可能是真实的,尤其是注射那段,你的身体对那段记忆产生了强烈的生理排斥反应,这是典型的,创伤性记忆特征。”
苏清媛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的肩膀再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
傅斯年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念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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