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下乡那天，天阴着。
站台上挤了一片人，哭哭啼啼的，知青和家属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王翠花抱着刘宇，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宇儿，妈没用，妈没本事，害了你……”
刘宇站在那儿，任由她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往站台那头扫了一眼，一列灰扑扑的车厢，车窗上趴着好些个脑袋，眼睛里头全是茫然。
妈没用。
哭有什么用，工作没了，还不是一样去下乡，当初说得信誓旦旦，电机厂的名额是我的，你只管等着结果呢？
他把王翠花的手从袖子上剥下来。
“行了。”
他拎起行李包，转身上了车。
目的地是冀北的一个公社，离最近的县城有三十里地。
一节绿皮车厢，塞了将近四十个知青，背包箱子摞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潮气。
车停下来，一帮人跌跌撞撞下了车，站在一片黄土地里头，四周没有几栋整齐的房子，风一刮，土沫子直往脸上糊。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旁边一个男的扯着脖子骂。
“也不提前说一声，这条件”
“住哪儿？住土窑洞？”
骂声此起彼伏，没人压得住。
不远处停着辆驴车，车辕边站了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戴着顶旧帽子，把这帮人从头扫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嗓子一亮，“都闭嘴！”
那骂声，齐刷刷断掉了。
汉子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挨个扫了一圈。
“我是第三大队的队长，你们以后叫我马队长。从今儿起，你们在这儿，吃饭睡觉干活，都归我管。”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
“把名字对上，跟我上车，我说说你们要干的活，还有这边的规矩。”
他往那帮知青里头扫了最后一眼，声调没变。
“规矩只说一遍，有没有听进去，靠你们自己。”
四九城里头，布告栏前的人却越聚越多。
红纸上那些名字一天比一天长，街坊们站在下头，小声嘀咕。
有个骨科的熟人，悄悄告诉杨兵，“这阵子来开证明的，比平时多了一倍。重病啊，慢性病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一看就是没什么毛病的。”
杨兵端着缸子，把那话在心里压了压。
上头刚出了政策，有重疾可缓期，配套补助也跟着来了。
这条口子一开，有些人就开始往里钻。
有病可缓，补助到位，听着是好政策，可落到有些人手里，就变了味。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
往后十来天，医院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还有抬担架的，骨科、内科、心内科，哪儿人多往哪儿挤。
一开始杨兵没当回事，底下人办底下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直到小王提了一嘴。
“主任，外头传得邪乎。说现在有门路，只要交钱，医院那边就能给你开张病历。三百块，保你孩子不下乡。”
杨兵搁下笔，“三百？”
“三百，听说已经有不少人办成了。街道那边好几个知青，本来名单都报上去了，结果医院一开证明，全撤了。”
杨兵靠回椅背。
三百块，换一个孩子留在城里，搁旁人家，咬咬牙也得凑，比起下乡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三百块算什么？
可这条路，走不长。
这种事，风声传得快，上头查得也快，纸包不住火，迟早要翻车，真到了那时候，办的人倒霉，开证明的医生也跑不掉。
他没吭声，心里头把这事过了两遍。
自家这边，应该没事，杨雯和汪靖都是正经上班的，没听说要下乡，可越是这么想，那根弦越绷得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又过了半个月。
风声突然紧了。
先是医院门口多了一拨人，胳膊上别着红袖章，挨个科室查，查完一个锁一个，白大褂被带走的，一个接一个。
紧跟着，街道办贴了告示，红纸黑字，盖着公章凡因病历暂缓下乡的知青，全部召回，二次复查。
杨兵在厂里听到消息，手里的报表搁下了，查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小王吓了一跳。
“主任？”
“我出去一趟。”
杨兵没解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自行车蹬得飞快，车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一道白印子。
杨雯，汪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名字，那两口子在医院上班，要是有人找他们帮忙开假病历……
不敢想。
医院离得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杨兵把车往墙根一支，三步并两步往里冲。
走廊里乱哄哄的，几个穿白大褂的被红袖章围着，低着头往办公室那边走，旁边围观的病人和家属，交头接耳，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杨兵没管那些，他直奔住院部，上了二楼。
护士站。
一个小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
“杨主任？”
“杨雯呢？”杨兵开口就问。
小护士被他这架势唬住了，手指往里头指了指，“杨大夫在里面，跟汪大夫一块儿……”
话没说完，杨兵已经推门进去了。
里头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杨雯正低头写病历，汪靖在旁边翻书，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哥？你怎么来了？”
杨兵站在门口，把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慌，没躲，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心虚的样。
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
“外头闹成那样，你俩没事吧？”
汪靖把书合上，推了推眼镜，“哥，我们没办那种事。”
杨雯放下笔，身子往前探了探，“哥，是不是有人找过我们？是有。前阵子隔壁科室的老李，托人递话，说有个知青的爹，愿意出五百，让我们帮忙开张证明。”
杨兵盯着她，“然后呢？”
“拒了。，汪靖不让接。说这钱烫手，出了事兜不住。”
汪靖接过话头，“哥，我俩挣的工资够花。不该拿的钱，一分不碰。”
杨兵看着这两口子，心里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还行，没犯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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