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他的手。手掌更粗,指节间全是老茧,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疤口泛白。他攥着的不是五六式冲锋枪的护木,是一根戈柄。铜戈。柄上缠的麻绳磨散了好几股,雨水泡得发黏,勒进虎口里,勒得发疼。
雨砸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是暴雨,是成千上万片铁叶同时被雨点敲响。血红色的光从眼皮缝隙里灌进来——不是光,是火。青金色的,在雨幕里也不灭。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绿色的天——不是天,是望不到头的军旗。旗尾被风扯得笔直,旗面泼满了雨水,啪啪地抽打着旗杆。每一面旗下都是一片密密匝匝的人头,蹲在临时挖出的土垒后面,铁甲压着铁甲,戈矛像一片还在长高的铁树林。他不认识这些旗帜,不认识这些人的装扮。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打仗了。那种感觉不是想出来的,是这具身体告诉他的——它蹲在这里已经一整天,它磨了戈刃,它检查过甲片的皮绳,它手底下的几十个兵都在等同一个命令。它是这几十个人的头儿。
“五百军士——你说,今日这令,能不能下来?”
旁边有人开口了。唐震感觉到这具身体转过头,看见一张脸。什长,管十个人的小头目。帽子歪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嘴唇冻得发乌,拿戈尾往远处戳了戳。唐震顺着他的戈尾看过去。雨幕深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蹲在山壁之间。城墙不是用石头垒的,是整座山壁凿进去的,岩壁上嵌着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青铜面具。面具眼窝空空的洞里往外溢着青金色的光,像一排睁着的眼睛在暴雨中流泪。
他不认识这座城。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历史,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围。他只听到那歪帽子什长啐了口雨水,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三天了还不下令攻城,大营那些当官的在想啥子?再拖下去,对面那帮人把城墙上那些东西全点亮了,我看谁能爬上去。”
“你在怕。”另一个蹲在前排的什长回头插嘴,嘴里嚼着不知什么草根,涩得他不停眨眼,“怕就别来。打蜀国那阵子你不是冲得挺快?”
“蜀国是蜀国。”歪帽子什长不服气,“蜀国的人拿戈跟我们打,拿弩射我们。这城的不是——你晓得他们用什么?我昨天亲眼看到的。我们先锋队开到城下,还没架云梯,城墙上有个穿白衣的抬起手,雷就下来了。不是打雷,是他放的雷。就那么一抬手——小二百人,全焦了。”
旁边蹲着的另一个老兵听到这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抱着戈,头盔搁在膝盖上,雨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嘴角扯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巴人也是蠢。当年他们跟蜀国打了多少年,打不过,跑去秦国求爷爷告奶奶,引秦军进川。结果呢?秦国帮他们灭了蜀国,转手连他们一块儿端了。巴王自己都被押去咸阳,这会儿大概在秦王面前跪着喝风呢。”
他啐了口唾沫,拿戈尾敲了敲泥地:“现在轮到我们了。蜀国灭了巴国,巴人当年引来的秦军现在正往蜀国都城走。这就叫自食其果——谁都跑不掉。”
歪帽子什长没接话。唐震感觉到五百军士也没有接话。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蜀国南下攻巴,攻的是一座早就被秦国打残了的城,打的是一场赢了也没人喝彩的仗。而秦军正从北边压过来,蜀国这次出兵与其说是开疆拓土,不如说是抢在亡国之前再咬最后一口肉。
“用不着等白衣人。”嚼草根的什长把嚼烂的草根吐在地上,把话题拽了回来,“我听大营那边的人说,这座城夹在蜀国和巴国中间多少年了,谁也没打下来过。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敢打。这城里的巫师后裔——巴人叫他们‘巫’,不是名字,是姓——他们守城用的不是戈,是巫术。蜀国前几任蜀王派人来谈过,想让他们归顺,他们不答应。巴国也来谈过,也不答应。现在倒好,蜀国拿下巴国几个关隘,回头就要啃这块硬骨头。”
“啃得动吗。”歪帽子什长冷笑了一声,“我说,上头让我们现在来打这座城,就是让我们拿命填。填到那些巫师巫术用完、体力耗光,再让后头的人踩着我们上去。”
五百军士一直沉默。唐震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压着。他压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惧,还有他手下这几十个短兵的恐惧。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唐震能感觉到,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五百军士记得每个人的脸。歪帽子什长叫季,老家在蜀国北边一个产麻的地方,有个妹妹。嚼草根的什长叫黑子,是蜀国西南边过来的猎户出身,善于攀岩。那冷笑的老兵叫杜,从军前是岷江边上的船工,跟着五百军士从蜀道一路打到巴地,身上的旧伤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些人不是他手下的兵,是他的同袍。
战鼓变了。不是缓急的交替,是音色本身变糙了——鼓面被雨浸透,沉闷的轰隆里不再有清脆的尾声,只剩闷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心跳被闷在被子里。所有人的闲聊同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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