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蛀的人不会死。他们站在原地,眼睛睁大,浑身发抖,然后突然挥戈朝身边的同袍砍过去。不是叛变,不是恐惧——是他们眼里看到的不是秦军战友,而是自己最怕的东西。一个百将疯之前朝自己的屯长喊的是他三年前死在蜀道的亲哥;一个年轻士兵对着空无一人的城墙垛口下跪,嘴里喊的是“娘——娘你别过来——”。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打鬼。打自己心里最深的鬼。
“把被啃的人捅死!不许退!不许乱!”五百军士的嗓子已经沙了。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他手下几十个短兵还在跟着他的不到一半。他踩着倒地者的盾牌当踏板,拖过一具折叠云梯的残骸猛地撞上城墙。侧翼那个穿灰袍的蛊虫巫师被突然撞上来的云梯边缘剐碎了左臂,袖口里尚未飞出的黑烟被雨水拍散在原地。五百军士趁这一个喘息间隙翻身攀爬,右脚的草鞋被墙垛碎角割破,脚底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留。他翻身滚过墙垛,双脚踏上了内城城墙的石面。
然后他被一道咒火击中了。
不是针对他一个人——那是从侧翼崩裂的城墙上推过来的一堵火墙,青金色,裹着灼人的炙浪,把刚翻上墙垛的一整排秦军全部掀飞。五百军士整个人从垛口砸进内城石阶,右膝连同护膝甲被巫火烧穿。他撑着从地上捡到的一截断戈站起来,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他低头一看——膝头伤口边缘已经烧得焦黑,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在脚底的雨水里流成一道黑褐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见了城墙内部的景象。
不是校场。不是兵营。是祭坛。石阶从空地尽头一层一层往上铺,每一级都凿满了弯弯曲曲的刻痕,刻痕里灌着朱砂。朱砂在雨中泛出暗红的光,像有人拿血把整片石阶刷了一遍。石阶尽头是三座丈许高的铜石祭坛,坛身被巫火烧得通红,坛上布满了正在剥落的巫咒刻痕。整座祭坛的地面都在微微发光,那不是反射——是从石缝里往外透的青金色脉纹,像血管一样从祭坛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
祭坛顶端悬着一口青铜棺。棺身比任何成年人都长,棺盖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宆形和云雷状的符节,每一道都灌满了新鲜的朱砂,血一样顺着沟槽往下淌。
棺前围着一群老巫师。他们没有转身迎战,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那些正在冲上石阶的秦军。他们的素色衣袍被暴雨浇透,贴在枯瘦的脊背上,能看见每一节脊椎骨的轮廓。他们的双手虚按在棺身符文上,青金色的光正从他们掌纹之间不停地往棺盖上涌。他们的嘴唇在翕动,念的是五百军士听不懂的音节——不是咒,是诀。那音调极轻极稳,像是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像是竹简在火里卷曲,像是老人临终前把最后一句话嘱托给晚辈。
棺盖还没合上。棺中躺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素色衣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长发散在肩侧。侧脸在巫火映照下显出一种介于瓷器与老玉之间的质地——不白,不亮,但润。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深处映着满城的青金火焰,她在看天空。
五百军士拖着断腿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他的戈已经断了,他的膝盖已经烧穿了,他手底下的短兵死的死散的散,他没有理由再往前。但他的身体在往前。唐震附在这具身体里,能感觉到五百军士的膝盖每拖一步都在石阶上刮出一道血痕,能感觉到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能感觉到他把断戈握得那么紧——不是因为还有战斗目标,是因为他不往前走的话,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一个胸口插着流矢的老巫师靠在棺沿上。箭杆还插在他的肺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的手指却仍抠着棺盖边沿,指节早已僵硬如铁,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朱砂。一个双臂齐根被蛊火烧烂的女巫师,用残肢虚按在棺身上方,青金色的光从断骨处汩汩流出,像没有痛觉一般注入棺盖的符文。一个跪在祭坛外围矮墙下的枯瘦老翁,十指插在石缝里,指尖生出的荆棘已经枯折碎裂,但他仍死死面向城墙,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石像。
五百军士离棺椁越来越近。十步。又一道咒火从五百军士背后袭来——那个被砍断左臂的蛊虫巫师拖着残躯追过来了,用仅剩的右手推出一团青金色的巫火。五百军士的小腿肚被边缘擦过,皮肉烧焦的气味冲进鼻腔。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断戈的尾端在石阶支住身体。他的膝盖没有弯。他回过头,拖着那条已经不能算腿的肢体,把断戈从双手掌心旋转半圈,然后捅进了身后那个追来的巫师的腹腔。断戈捅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戈尖穿过了对方的丹田——那个巫师倒下时,他没有拔戈。他松了手。那把断戈连同那巫师的尸体一起倒在祭坛石阶上,青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刻满咒痕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棺盖开始合上。
不是缓缓落下。是那领头的老女巫用最后一记巫术将棺盖轰然压下。她的十指在棺盖边缘猛然收紧,指节弯曲的那一刻青金色的光芒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炸——不是光,是血燃烧的颜色。她的嘴唇翕动最后一次,念完封棺诀最后一个音节,诀落人倒。她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棺盖,望着那道她亲手合上的、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铜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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