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不是我。是那个五百军士——我在梦里不是我自己,是攻城的秦军。她看的是五百军士,我附在他身上。”
“秦军?”张玄灵剥花生的手停了,“你说守城那些人——他们用的什么兵刃?拿的什么盾?”
“没有兵刃。那个用雷的白衣人,张开双臂直接从十指间劈出来的。还有一个用药的,捏着一把草药站在城墙上调风向。还有那个用蛊虫的,从袖口往外飞黑点子。他们守的不是城——是在保护那口青铜棺。”
“掌心引雷不是道术。”张玄灵喃喃了一句,眉头越拧越紧,“道家的五雷正法要符、要诀、要存思,缺一样都不行。掌心直接劈雷——那是上古巫术的办法。巫傩一脉的手段是自身血脉为引,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烧。”他抬眼看向唐震,“那个女人被封进棺椁之前,看了你一眼?”
“看了五百军士一眼。”
“那就是你。你刚才说那些人拼死守的不是城,是那口棺——那这个女人就不是普通的贵族。她是守城那些人拿命在保的人。棺盖合上之前她看了你一眼——那是把你当成这场灭国暴行的见证者。记个号那种事,巫傩一脉是真的做得出来。”
张玄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唐震,沉默了很久。
“这种手法贫道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次:古巫能用自身血脉在别人身上留记,叫‘血刻’。不是害人,是把一段记忆或者一个约定刻进血肉里。人不死,刻不消。但师父说这法子早已失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转过身,那双老眼难得没有半点懒散:“你掌心这块印子,贫道不认识。不是因为贫道学艺不精——是这东西压根不在道家的路数里。它的路数更老。”
唐震慢慢攥紧右手。那块青铜印子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好像在发烫——不是温度,是某种他描述不出的存在感。
“她是谁。”
“不知道。”张玄灵重新坐下来,剥了颗花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有一件事贫道可以告诉你:你不是平白无故做这个梦的。你体内那条煞气,贫道跟它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没见过它选择宿主的战时记忆来模仿。它在你身上不是乱炸——是有章法。像是认得什么。”
他把一颗花生搁在桌上,推向唐震那边。花生壳裂了,露出里面两粒完整的仁。
“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没浮上来。掌心这块印也好,梦里那座城也好——它们不是偶然。答案不在贫道这里。在你身上。留着眼睛看,留着耳朵听。它自己会说话。”
唐震没有接话。他把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攥紧,把那块青铜印子扣进掌心。
张玄灵见他不再追问,也不多说,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他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但唐震注意到他剥花生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平时是一颗接一颗,现在是剥一颗,停一停,再剥一颗。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拆右臂的绷带。
“你干啥子?”
“回五车间。”
“你要找尸体的话就不用了。贫道用符火烧干净了——留下来会害更多人。”
唐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绷带:“我要亲眼去看。”
“你现在回去就是找死。你体内那煞气还没压住,再发作一次,神仙都拽不回来。”
“那就让它发作。”唐震抬头,眼神冷得像块铁,“我从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不信鬼神只信枪。你突然冒出来,又是画符又是念咒——你说你是龙虎山的传人?我不信这套。什么煞气,巫毒——我胳膊上长几片破鳞片,不代表我信了。”
张玄灵看着他。对视片刻之后,把手伸到唐震面前,摊开,掌心朝上。蓝白色的电弧从指尖蹿出来,噼里啪啦响了两声又缩回去,空气里留下一股雷雨过后的焦味。
唐震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张玄灵把手收回去,重新剥花生,“你胳膊上那几片东西,你解释得了不?你做噩梦时那股钻心的痛,你解释得了不?还‘不信这套’——”他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行。你不信就不信。贫道懒得跟你扯。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唐震僵在原地。
张玄灵见他不吭声,也不乘胜追击,反而叹了口气。不是那种讲道理的叹气——是那种“贫道这辈子怎么净碰上这种瓜娃子”的无奈。他把花生放下,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搁在桌沿,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荫茶。
“你觉得贫道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进封了十年的破车间里闲逛?觉得贫道在你们药厂附近蹲了快一年,是为了养生?”
他放下茶缸,语调不急不缓,带着点四川口音。
“贫道姓张,道号玄灵,龙虎山天师道正一派第七十四代。论辈分,现任掌门是贫道的师侄——贫道是他师叔。当年师父把掌门之位传给了贫道的师兄,贫道没争。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争。当掌门要管一山的破事,贫道嫌麻烦。师兄接了掌门,贫道就下山云游。师父留了句话——‘你性子野,留不住。但记住:你学的本事不是用来耍的。山下有东西在动,去查清楚。’贫道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师父老了唠叨。后来才知道,师父说的‘东西’,就是你这回在五车间撞上的那玩意儿——巫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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