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村民远远站在自家门口往井这边瞅,眼神里有畏惧,更多的是茫然。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上,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道长,这井还能用不?”
张玄灵没答话,把罗盘掏出来搁在井沿上。针尾微微发颤,泛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是煞气,浓度不强,但来路很正。他沿着井口顺时针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用脚尖在泥地上画一道印子。走到第三圈停了下来——罗盘针尾颤得最厉害的,正是正北坎位,跟地面上那道最深最重的四趾脚印刚好重合。“煞口在这。”他把烟卷从嘴里拽出来,插在上衣口袋里。
他让孙厚德去找几样东西:两块新砖,必须是新砖,旧砖沾了别处的地气反而坏事;一捆干艾草,要去年端午前后割的;半斤雄黄粉;再来一壶老黄酒,越陈越好。
孙厚德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东西凑齐。张玄灵接过干艾草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微微点头。这艾草是端午前后割的,阳气最足,驱虫祛毒正合适。他把艾草扎成两个拳头粗的草把,拿麻绳捆紧,又在草把上洒了一层雄黄粉。然后把两个艾草把分别搁在井口南北两侧,用火折子点着。艾草缓缓烧起来,冒出的烟极浓极呛,带着雄黄特有的辛辣气味,顺着井口往下灌。他又把那半斤雄黄粉沿着井沿撒了一圈,半点空隙不留。雄黄在道门药材中属纯阳之物,最能克煞虫蛊。
接着是雄黄酒。他把老黄酒倒进粗瓷碗里,从怀里摸出朱砂、雄黄加量、又掰了小半截干辣椒扔进去,拿手指搅匀了,碗里的酒液稠得像药汁,一股极浓极呛的辛辣味直冲鼻腔。他端着碗绕着井口走了一圈,边走边把雄黄酒往井里洒。酒液落进井水,水面腾起一层极淡的白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烫了一下。
然后是符。这才是符该用的地方——不是全靠符来镇,是用符来锁住已经被草药逼到绝路的蛊虫。他蘸了朱砂在新砖上画符,笔迹极沉,每一笔都像是凿进去的。符头是“敕令”二字,符胆位置顿了一瞬,落下一笔极细极窄的笔划——是他的道号,压在符胆里,等于把自个儿的名号绑在这道符上了。
他把两块画好符的新砖夹在腋下,走到井口正北七步的位置站定,左手掐了个“北帝诀”——这诀法出自《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专镇水中精怪。脚步开始在泥地上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步踏,嘴里同时念诵七位星君的讳名——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每踏一步每念一字,脚下地面就微微沉一下。这是咒步同频的踏罡,脚往下踩的同时咒往上顶,煞气在井底被震得翻涌了两下。走到第五步时井水忽然翻了一下——不是水花,是水面自己在震颤,像底下的东西被北斗之力压得躁动起来。
他没有停。越踏越沉,整个人气势反而收得更紧了。踏到最后一步,矮身一个旋步退出罡步圈子,走到井口正北方把第一块新砖搁在地上,符面朝北对准煞口方位;另一块搁在正南方,符面朝南,两块砖一北一南把井口夹在中间。又从怀里摸出四枚桃木钉——桃木辟邪,在道门法器中最是寻常也最是管用——一枚一枚钉在两块新砖四周。钉子入土前用指尖蘸了朱砂在每根钉子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符,嘴里念着《道法会元》中那句古老的收摄咒语:“四画祛鬼,来入囚。”每念一遍钉入土里的桃木钉就微微发颤。最后一枚钉入土后,井中的震颤忽然停了。
接着是符水。他把黄纸符箓搁进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水,符纸在水中慢慢化开,水色从清变成淡朱。他把碗端到井口正上方,念的是《无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中“禳井溢法”所载的古咒:“叱咄龙神安镇,职守清泉。妖氛荡散,地怪潜形。”念完之后把符水绕着井口泼了一圈,又从怀里摸出铜印,印面朝下在木板上狠狠盖了一下——这是道门的“敕印”之法,以印为载体把自身的内炁和符咒之力灌注进去,印落则法立。印面落在木板上红光一闪,符文像是被烙铁烫进木头里似的嗞嗞冒着白气。
做完这些,张玄灵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去擦,继续念道:“清泠童子,承符告宣。不洋不涸,福顺绵绵。万神共护,保我仙源。急急如北帝敕。”咒落,井水不再晃了。他把碗里残余的符水倒在井口的木板上,碗搁在一边。
封井只是暂时的,他心里清楚。井底有雄黄酒和艾草把的杀虫药局,井口有印,木板上有咒,四方有桃木钉,新砖上还压着他的道号。这套封法里既有道医的草药杀虫,也有符咒的锁煞封禁——算是加了两重锁。它能挡住井里现有的蛊虫和煞气,但如果暗河源头的污染不除,药厂的排污管还在往里灌东西,这口井早晚还会被突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这口井,是封住了。
他直起腰,把铜印擦了一遍挂回腰间,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转身对孙厚德说:“这井不能用了。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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