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本来就是韩副厂长发给张姐的,”唐震看着孟建国,语调没有起伏,“再找他盖章——他会肯吗。”
孟建国沉默了片刻。他偏头看了一眼检验台上那两张玻片,又在唐震脸上停了一下。他撑着检验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台面上,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姿势。
“按规定流程——”他顿了一下,“按规定流程,外部送检需要行政科审批。你去跟韩副——跟厂里领导报备,看他们怎么批。我只做检测,送检的事,我不沾手。”
“这药本来就是韩副厂长发给张姐的。你让我找他盖章送检——你是觉得他不知道我来检测,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会配合。”
孟建国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两张玻片从台面上取下来,放进标了编号的铁盒里,又把铁盒放进抽屉,上面压了一叠空白检测报告。压报告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同样的事。做完这些他才补了一句:药片样本先锁在药剂科的铁盒里,不会丢,你想好了再来拿。
唐震注意到他说的是“你想好了”,语气不像是在等他做决定,更像是提醒他考虑清楚。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
唐震把那板药片推还给他,说不留了,B样本跟这板是同一个批号,你手头那粒就能代表。孟建国点了点头,把药片收过去,锁进铁盒。他的动作很利落,利落得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一套说辞。唐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场对话该结束了——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药片确实有问题,送检的公章卡在韩科手里,而药剂科这个技术员在替谁遮掩。三件事都清楚了。如果孟建国屁股是干净的,他不会让唐震自己去碰那道门槛——他会劝唐震别去。但他没有劝,只是把铁盒锁好,把报告压好,像是要确保这些东西不会在明天早上之前自己跑出来。
傍晚,厂区水泥路上的白班工人陆续散了。
唐震穿过人流往保卫科走,远远看见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个人——深灰色中山装,高瘦,戴金丝眼镜。林明嗣正站在台阶上跟韩科说话,韩科半弯着腰频频点头。唐震低下头继续走,尽量贴着水泥路的边缘。林明嗣的视线忽然从韩科身上移开,朝他的方向扫过来,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韩科说话。
唐震走了过去。裤兜里的右拳攥紧又松开——上回掌心印记在面对这个人时发烫,这回没有。但他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不安,不是来自煞气的共鸣,而是来自观察。那个人刚才扫了他一眼,只是确认了他是谁,没有惊讶,没有停顿。好像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在这个转角撞见他。如果是这样,那孟建国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回到保卫科值班室坐了片刻,老周已经下班了。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药片确实有问题,孟建国不是干净的,公章在韩科手里——送检这条路被堵死了。他把饭票从左边裤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行铅笔字。D-7。这个编号对应的药品不在成品库里——以韩科一个行政副厂长能调动的范围来看,最有可能放在他管辖的后山原料冰柜。需要去确认。但不是现在。
第二天下午,唐震正在值班室翻巡逻记录,老周推门进来,探头说了句:“韩副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语气里透着一股“你小子惹什么事了”的意味。唐震把右臂袖口往下扯了扯,确认绷带遮严实了,站起来往办公楼走。楼梯拐角又看到了那副傩面——漆色斑驳,嘴巴咧开,像在笑他自投罗网。
韩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唐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刚跨进门槛,右臂绷带下面的鳞片忽然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他在五车间外面对林明嗣时经历过的、更尖锐的刺激——像有人拿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鳞片底部的神经。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韩科坐在办公桌后,背后一排书柜,靠窗的文件柜半开着,墙上挂着一面安全生产的锦旗。然后他看见了书柜第三格——玻璃后面搁着一件木雕傩舞面具。巴掌大,漆色比走廊里那些更旧,眼睛没有镂空,是实心木料上刻出的两个同心圆,一圈套一圈。那股阴寒不是从面具上散出来的,而是被面具吸进去的——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往那个方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小小的木雕面具里往外窥视。
右臂的灼痛感更强了,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那几片黑鳞正一片一片收紧。掌心那块青铜印记也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一瞬即逝的试探,是持续的、深沉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涌的热。
“小唐,坐。”韩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茶推过来,“伤好些了没有?听说你在五车间摔了一跤,胳膊磕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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