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震没有回答。轿车驶出厂门,尾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林明嗣透过后视镜,看着唐震站在水泥路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忽然对副驾驶的人说了一句话。副驾驶的人侧过头:“你怀疑他?”林明嗣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老周从值班室出来,走到唐震旁边。他的目光顺着唐震的视线看向那辆已经驶远的轿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人刚才拍你肩膀的时候,我看你那只揣在兜里的手——攥得跟铁块似的。”
唐震没接话。他知道韩科的追悼会不是去献花的。后天才是他真正的考验——林明嗣会在现场安排人手,随时准备盯住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而他要做的,是在林明嗣的眼皮底下,把那份试药者名单和D-7药片的数据塞进公安的视线里。
入夜,唐震回到孙厚德家。院里没人,只有厨房里热着一盏煤油灯。孙厚德把饭菜温在灶台上,一碗毛豆、一碟泡萝卜、半盆米饭,还有一小壶老荫茶——人已经回屋睡了。唐震把饭菜端进小屋,看见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张丰都溶洞的旧地图,一把劈柴的短斧,还有用碎布包好的四板药片、几副破损的傩面,以及那个被他带回来的旧铜灯。张玄灵坐在条凳上低着头,正用指腹把被潮气黏住的雷符一张张重新理顺。他把补好的符叠齐揣进怀里,站起来拎了拎布袋。
“去多久。”唐震问。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张玄灵把干辣椒从嘴里拽出来,“你在这头,抽空去趟北温泉。那边有个疗养院,最近不太平——住的不是老干部就是厂里的退休工人。”他停了停,“看门的老头姓方。你去了就说是老张让来的。”
“那面墙每天晚上都渗水,水里带血丝,擦干净第二天又渗。疗养院的人以为是管道老化,贫道看不是。”他把半截干辣椒搁在桌上,看着唐震,“要是一般的管道破裂,渗水不该只在半夜。那堵墙后面一定有东西——是煞气,还是别的什么,你去看了再说。”
唐震点了点头。
“这盏铜灯,”张玄灵把桌上那盏旧铜灯提起来放在他面前,“是从丰都溶洞里带出来的——少说有两千年。灯铭上有层极细的绿锈,刮开后是三道古篆,笔法跟那晚困住你的那些傩面内侧符文一模一样。”他把灯转了半圈,内侧几个极小的刻痕在煤油灯下泛出暗沉的光,“这边最后一笔收锋往下沉,不是巫诀,是祭器。这灯以前不是点油,是点巫火。能撑着它的,只能是纯正的巫血。”
他把灯盏放回原处:“贫道去那些面具被摘下来的地方看看——既然是你从那丫头手里接过来的,你就先保管。”
唐震抬头看着老道。张玄灵没有等他回答,拎起布袋往门口走,走到槛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姓林的——是冲你来的。”他把干辣椒叼回嘴里,“下回对上他,可就没韩科这种货色给你打头阵了。”
唐震没有说话。他听见院门合上的声响,拉过条凳在桌边坐下。把右臂绷带拆开,用热水把伤口边缘的血痂和旧药渣擦干净,老姜捣成泥敷在牙印上,雄黄酒蘸着新绷带一圈一圈缠回去。绷带缠紧之后他把袖口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锁骨旁边那片鳞——他在铜灯的倒影里看见了——没有褪。它们稳稳地嵌在皮肤底下,像是已经在那儿长了很多年。他伸手把铜灯拉近,指腹贴着灯铭上那道收锋往下沉的古篆轻轻推了一遍。那道笔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与掌心那块青铜印记的弧度刚好吻合。他把灯放回桌上,站起来,将劈柴短斧拿到手边试了试分量,搁在门口。明天是韩科的追悼会。后天他要带着这盏灯,去北温泉看看那堵渗血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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