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弯腰。手掌与膝盖之间那片不断扩大的锈红色地面,已经在替他捡了。他把手伸进水洼里,将输液瓶上的血污涮掉,拧上瓶盖,继续往门口走。他得把输液瓶上的批号拍回给孟建国,再把疗养院发现无名死者的事写成一份正式的保卫科巡查报告,提交给行政科和辖区派出所——这份报告不是为了给林明嗣看,而是为了留存在厂里的档案中,以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正式调出来。它现在未必能让公安立刻立案,但总有一天会成为证据链上的重要一环。
回到厂里时天已擦黑,他把二八大杠停在老周门口。值班室灯还亮着,老周还没下班。他推门进去,老周正在搪瓷缸里泡老荫茶,看见他进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袖口上。
“又去巡夜了?”
“北温泉那边。疗养院后面那堵墙不对劲,我进去看了看。”
老周把搪瓷缸搁下。“你这胳膊还没拆线,折折腾腾的也就算了。”他顿了顿,“不过你不折腾,指望副厂长带人去抓鬼?”
唐震没接话,脱掉工装外套丢进门口木盆里,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开,锁骨边那片深色的鳞纹贴在他脖子下方,他低下头把那层茧子洗掉;右臂上的老绷带在水里散开,几片黑色鳞片在水光里若隐若现,他重新系好绷带,用袖口擦干脸。然后他对老周说疗养院有个空房间墙后面有血迹,废弃太久不安全,建议保卫科本周巡逻表上多加一趟北温泉的车程。老周嘟囔着把搪瓷缸端起来:你一天天比厂领导还忙。
唐震把桌上那盏旧铜灯往手边拉了拉。灯铭那几道古篆在煤油灯下泛出极深的锈绿,他将灯座上反向倒钩的笔形与掌心血刻的弧度比对了一下,然后重新揣回怀里。今晚他还得去找孟建国,输液瓶上那个批号需要跟药剂科的正式检测记录对上,才能进一步确证墙体夹层里那个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他推开值班室门,夜风从嘉陵江方向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厂区机器的低鸣。方老头今天没点完烟就收回了打火机,老周把搪瓷缸里的老荫茶一口一口喝完,没再问他从北温泉带回来什么东西。他推着二八大杠走出厂门口,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腹按着布袋里那个输液瓶的瓶口,往药剂科的方向走。江风把他袖口上残留的血腥味吹散了一些,那堵墙里的人不是第一个被当成样本废弃的,张姐留给他饭票的时候也仅仅来得及在背面写下几个字,后面那些人连名字都没有。他会把这份送到该去的地方,连同接下来的每一份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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