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臂的绷带炸开了。
从手腕到肘弯,绷带不是松开,是被从内部往外炸碎的——碎布片像被利刃划过一样齐整地飘落。青黑色的鳞片从皮肉深处往外翻,边缘一层叠一层,裹着黏稠的黑血。那些鳞片不是被煞气逼出来的——它们是自己醒的,是嗅到了猎物。灶房里那股铁锈腥气被鳞片的煞气一冲,像是活物被烫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影子定在原地,轮廓边缘开始发颤——不是要进攻,是在退。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的右臂。指甲正在变厚变弯,指尖刺进掌心,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用了从南疆到渝州以来最大的克制力才把那股想扑上去撕碎那个影子的冲动压了回去。
影子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散的——像是认出了蹲在它面前的是什么东西,缩回水渍里,顺着墙角的排水沟往下钻,消失了。灶房里那股铁锈腥气也跟着淡了,只剩下檀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碎瓷片上的水渍反光。
赵翠娥靠着墙,右眼的灰白瞳孔剧烈颤抖着。她在水碗里看了一辈子阴物,从来没见过阴物怕活人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嗓子。
“你能赶它。”
唐震偏过头看着她。
“去年我请狐仙,欠了它一条命。它说今年来索——刚才它来了。”赵翠娥把右手摊开,虎口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你胳膊一炸,连狐仙都退了。你的血——能让它怕。”
她从地上爬起来,撑了一下墙才站稳,走到方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只粗瓷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我要你的血。三滴,滴进这碗里。狐仙再来,我有这碗血就能挡它一次。”她抬起那只灰白右眼盯着唐震,“你给我血,我带你去金刚塔。你不是要找那口井吗——我带你去。”
唐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往下滴黑血的右臂。那些鳞片在他压制住杀意之后正在一片片缩回去,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把左手伸到赵翠娥面前,五指张开。指尖还沾着刚才从掌心抠出来的血——黑红色,黏稠,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光。
赵翠娥端起那只粗瓷碗,搁在他手边。唐震把左手悬在碗口上方,食指指尖抵住拇指指腹,用力一挤。一滴黑血落进碗底,砸在瓷面上,发出轻微的嗞嗞声——不是水滴的声音,是热油沾到冷铁上的声音。第二滴落下时,碗底已经积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晕。第三滴落下,碗里的光晕忽然转了一下,像是在畏惧什么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赵翠娥捧起那只碗,举到右眼前面。那只灰白眼珠透过碗底三滴黑血残留的青灰色光斑,瞳孔剧烈颤抖着——不是恐惧,是某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确认。她放下碗,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截深褐色的树根塞进嘴里嚼,嚼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把碗收进灶房角落那只旧木箱里,又从里面翻出两块竹符。竹符表面刻着“敕令镇煞”,是老道用朱砂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符面边缘磨得发亮。她把竹符递给唐震,说张玄灵上回来的时候留的口信是——如果有人拿着他的信来了,就说明他还没死。这两块竹符能救他一次,但只有一次。
唐震接过竹符。刻痕边缘还残留着极细的竹屑。
“明天早上六点。金刚塔门口等我。带手电筒,井底下黑。”
唐震把绷带重新缠好,右臂的鳞片已经褪了大半,只剩锁骨旁边那片还在微微翕动。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狐仙什么时候来。”
赵翠娥背对着他,把那只装着三滴黑血的粗瓷碗放进木箱最深处。“该来的时候来。你给了血,以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唐震站在门口没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煤炉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到时候再说。”
他推开院门,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观音庙车站的中巴最后一班还没走,售票员靠在车门上抽烟。唐震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右手搁在膝盖上。袖口遮着绷带,绷带下面那几片鳞还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他把左手摊开,看着食指指腹上那道刚挤过血的伤口——黑红色,还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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