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血——能不能再给我几滴。”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压住什么更深的冲动,“刚才在井底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怕你的血。我守了这口井六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它们怕什么东西。你要是肯再给我几滴——不多,几滴就行——我就有办法把这口井封得更久。”
唐震盯着她。赵翠娥站在井台边上,那张颧骨高凸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发颤,那只灰白右眼在香炉飘出的烟气里亮得发邪。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试探——试探他还有多少力气反抗。她的左手揣在围裙兜里,攥着那截树根,攥得指节发白。他刚才在井底亲眼看到她从铁栅栏前站起来时眼里的贪婪已经褪干净了,现在那股贪婪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在塔基里讨价还价时更浓。
就在这时,塔基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翠娥的脸色在油灯光里僵了一瞬。她转头看向门口,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袖口收紧,双手插在兜里。他的脸看起来很斯文,但那双眼睛从赵翠娥身上扫过去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在门口,把晨光挡得严严实实。唐震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右臂的鳞片在闻到那股从门口涌进来的极淡的檀香味时猛地缩了一下——这人的袖口上沾着和办公楼书柜里那些傩面同样的味道。他想起老周曾在值班室随口提过一句——安邦制药前两年从外面请了个在日本学过阴阳术的人回来,姓乔,专管厂区外围的勘探项目,平时不住厂里。唐震当时没在意,现在这张脸就站在门口。
乔广扫了一眼井台上那块正在往外渗黑血的木板,又扫了一眼靠在井台边上、右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的唐震,最后把目光落在赵翠娥身上。赵翠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震前面,说金刚塔还没开门,他是哪个。乔广没有看她。他把手收回兜里,走到井台边上,低头看着木板上那些正在被黑血浸透的符文。朱砂的走势不是道门的符法,是民间巫婆自己摸索出来的土路子。他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木板上的符文虚画了一道——不是道士的掐诀,是日本阴阳道的“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的手印变体,拇指扣在无名指根,中指微屈,划弧方向是反的。木板上的符文被他的指尖虚画过后,残存的朱砂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赵翠娥看见这个手印时右眼的灰白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认得这个手型——六十年前在狐仙楼里见过类似的。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乔广已经转过身,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唐震脸上。
“你就是唐震。韩科是你杀的吧。”他说话的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自己都懒得翻的旧档案。
井底木板的崩裂声从脚底传上来。乔广那道虚画的手印不是加固封印——是反向解封。木板上的朱砂符文本已被唐震的血重新激活,正在压制井底的恶鬼,但乔广的指尖划过之后,符文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快速褪去。那些被唐震的血逼退的恶鬼感应到了封印的松动,重新从栅栏里往外涌。唐震右臂的鳞片猛地炸开——不是被乔广的傩面叩的,是井底封印被撕裂后,那股煞气从脚底往上冲,直接穿过了木板,和血刻产生了共振。他的身体已经分不清敌我——只要煞气浓度突破阈值,血刻就会自动张开,不管威胁来自恶鬼还是来自一个站在井台边上的阴阳师。
乔广看着唐震右臂上炸开的鳞片,从兜里掏出一副木雕傩面——漆色斑驳,嘴巴咧开,眼窝空空的。他没有叩,只是把面具搁在井台上,傩面的眼窝正对着唐震的方向。
“你自己过去,还是让我动手。”他把面具往前推了半寸,往旁边退了一步。他带来的两个跟班把唐震架起来,往塔基门外拖。唐震刚经历过井底的恶鬼和右臂的爆发,体力已所剩无几。他被架在塔基门口,右臂的鳞片还在往外翻。门外石板路上躺着一个人——瘸腿老汉,赵翠娥的老伴,那条坏死的左腿蜷在身侧,额角磕破了一块,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手里还攥着那柄斧头,斧刃磕在地上,整个人被乔广的跟班踩住手腕,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声音被晨风扯碎,听不清。唐震在卫生院见过他——他给赵翠娥送饭,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四瓣,籽剔干净,码在她手边。此刻那柄斧头还在他手里攥着,斧刃的方向对着井口。
乔广从门外折返,朝踩着老汉的跟班偏了偏头。跟班把老汉从地上拖起来,斧头脱手磕在门槛上,左肩被拽着往塔基里拖。
“刚才在门口看到这个老东西拿着斧头想砍人。”乔广站在井台边上,看了一眼赵翠娥,又看了一眼老汉,“估计跟你是两口子。现在又多一条命在我手上。你自己把井口打开。”
赵翠娥站在井台边上,看着槛外那把脱手的斧头和地上拖过的印痕。老汉那条坏死的左腿蜷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不是在喊救命,是在喊她的名字。她听出来了。他在喊“翠娥”。她看着乔广的脸,又看着老汉的脸。乔广不会再让老汉活着离开了——老汉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他带来的两个跟班,看到了他拿傩面逼唐震的整个过程。不管这口井开不开,乔广都会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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