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忽然有人接话,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老伯说得对,这是悬棺葬,巴人传下来的老习俗。”
唐震转头。接话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躲闪。她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渝州师范学院”几个红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边角处还补了块蓝布。她把被江风吹歪的眼镜推正,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的语气有点犹豫,像是怕说错话,但看得出很想把这些东西讲清楚。“我在学校图书馆翻到过一本老书,说《山海经》里记过一个古国叫巫咸国,就在巫溪、巫山那一片。《山海经·海外西经》原文:‘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登葆山就是巫溪的宝源山,那山上有一口天然盐泉,几千年都没断过。巫咸国的人靠熬盐为生,后来巴人贩运这些盐建立巴国。巫咸国和巴国不是谁吞了谁——盐在这头,运盐的人在那头,后来就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乎乎的崖棺,眼神里混杂着学者式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巫咸国的人信巫术,觉得人死了以后魂要往上走。你把棺材埋在土里,魂就被压住了,出不来。所以得搁到崖壁上去——搁得越高,离天越近,魂就越容易升上去。后来巴人给悬棺葬加了新规矩——只有巫师、酋长、立过战功的勇士才有资格悬棺。普通人死了,还是得埋进土里。”
她指了指绝壁上最高处的几具棺木,“我爷爷以前在丰都教中学,退休以后专门跑过这些崖棺遗迹,回来跟我说那些崖洞里现在还残留着朱砂符文的痕迹。他说这叫‘弥高者以为至孝’——唐代张鷟的《朝野佥载》里记过五溪蛮的悬棺葬,原话就是‘弥高者以为至孝’。就是说你把先人葬得越高,越显得你有孝心。当然这是老辈子的说法,现在的人不讲究这个了。”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在想,这种葬法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崖壁本身就是一个祭祀场,把巫师的棺木搁在万人瞩目的绝壁上,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巫咸国的神巫死后也高于一切凡人。他们在世时掌管风雨、沟通天地,死后也要悬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继续俯视这片土地。”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颊微微泛红。“抱歉,我话多了……”
“不碍事。”冉老头摆了摆手,“姑娘懂得多,是读书人。不过你说错了一点——现在那些棺椁好多都空了。”
女大学生愣了愣:“空了?”
“空了。”冉老头把烟杆在船舷上重重磕了两下,“里头的东西,早被人搬走了。”
他抬起下巴,指向崖壁中段几具棺盖大开的悬棺。“看见没?那些棺盖是被撬开的,不是风刮开的。考古站的人上来查过,说大部分是几十年前被人撬开的,里面陪葬的龟甲、骨针、玉器全不见了。你爷爷当年拍的照片上那些棺盖还是完整的,后来你再去看,棺盖已经被人掀了——就像有人掀开锅盖,把里头的好菜全夹走了。”
女大学生的脸色白了白:“是谁……”
“就是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搬的。”冉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江底的水,“四十年前,一队穿呢子大衣的人坐我的船进山。领头的是个穿中山装的,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总拿着个笔记本记东西。他们在这一带转了半个月,后来雇了本地人,从崖顶吊绳子下去,一具一具地开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乱舞。“搬完了还坐我的船走,走的时候……船上一共七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剩一个活人。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他一个人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锁。我问他其他人呢,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江面,眼睛空得吓人。”
唐震看着那些被撬空的崖棺,忽然想起赵翠娥在井边说的那些名字——她管它们叫恶鬼,但冉老头管它们叫魂,这女大学生管它们叫巫咸国的神巫。同一个东西,在活佛嘴里是业障,在巫咸国的后人嘴里是归途,在这个读书姑娘的理解里是文明。而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年前带着满船的棺中遗物从这里经过,大概连一个编号都没有给它们留下。那些龟甲上的刻痕、骨针上的纹路、玉器里的血沁——它们曾经是一个文明对死亡的全部理解,现在可能躺在某个博物馆的库房里,标签上写着“征集品,来源不详”。
船又往前开了一段。江面渐渐变宽,两岸的峭壁向后退去,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青山。唐震正想松口气,忽然发现冉老头不哼调子了。
老头的脸绷得死紧,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盯着前方江面,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的烟杆忘了抽,烟头已经灭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拽出来,往船舷上磕了两下——动作很重,磕得船舷砰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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