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尽头是一道暗沟,沟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碳酸钙壳,混着多年的泥沙和石屑,灰白白的,和周围岩石完全一样。张玄灵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往前一丢——石壳应声碎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暗沟,深不见底。唐震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沟壁两侧光滑得不正常,不是天然溶蚀形成的,是被人为凿平的。张玄灵说这种暗沟是暗河水位反复涨落留下的,沟壁凿痕表明很久以前有人改造过这段通道,但栈道早已腐朽,只剩残桩现在还钉在沟壁上。
绕过暗沟之后,溶洞尽头骤然收窄,一道巨大的石壁横亘在两人面前。石壁高达数丈,表面凿有七个孔穴,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六个孔穴已经空了,茬口残留着极细的木屑,已被洞里的潮气腐蚀得发黑。剩下一孔里嵌着半副碎裂的木雕面具,碎片散落在石壁下方的碎石堆里,面具内侧的符文与后山仓库那六副同出一源。石壁表面残留着大片朱砂符文的痕迹,每一道都弯弯曲曲,跟金刚塔井底木板上的符文是同一批朱砂。
张玄灵站在石壁前,把手里那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子,没说话。他把罗盘掏出来搁在石壁根部,针尾微微发颤,不像是磁场紊乱,倒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深极沉的低频波动。他又把符纸沿着朱砂符文的边缘贴了一道,符面没有自燃,符胆上的朱砂却自己褪了一层色——不是被煞气烧的,是被石壁内部的某种力量吸走的。
他把符纸收回怀里,又蹲下来在石壁底部那几块散落的碎面具旁边排了个奇门盘。排了约莫半炷香,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盯着石壁正中的朱砂符文看了很久,忽然问唐震右臂的鳞片刚才有没有反应。唐震说有,绷带很紧。
“那就对了。贫道用符测了一遍,符胆上的朱砂碰到这面墙,自己褪了一层色——不是被煞气烧的,是被墙后面的东西吸走的。你体内那东西跟墙上这些朱砂符文可能是同一类。”他转过身看着唐震,捋了一下胡须,“咱们找找看怎么进去。你试试——把手按上去碰碰它。”
唐震把右臂绷带拆了,将掌心按在石壁正中的朱砂符文上。血刻发烫,石壁深处传来极低沉的轰鸣——七个孔穴同时涌出一股极冷的阴风,把两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石壁正中的符文被血刻引燃,一道极细的青金色光丝顺着符文的笔画蔓延开来,石壁从正中缓缓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石缝。
张玄灵拦在石缝前。他拿手电筒往石缝里照了一下,暗室内壁上残留着一圈褪得只剩几道淡痕的朱砂符印。他盯着那些符印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紧。“这是守殿印——一种极老的封印,路子跟贫道在龙虎山见过的所有封印都不一样。”他的手指悬在符印边缘极近的位置,没有触碰,“这道印已经被人破过了。痕迹很旧。”他往石缝里塞了一张感应符,转过身看着唐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符烧完之前,把石台上刻了字的东西全装进背包。别多待。”
唐震侧身挤了进去。
暗门内是一间极狭小的石室,正中央搁着一座石台。台上搁着一盏形制极古的旧铜灯,灯盏旁边放着一只石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石函打开,里面扣着几枚骨针和半块残破的龟甲,甲面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符文,旁边铺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函底还压着一面小型祭祀铜镜,镜面锈蚀,镜背刻着弯弯曲曲的图腾。他不认识这些东西——哪件是张玄灵要找的,哪件是无关紧要的,他分不清。但老道说过,能拿的全拿。他把骨针和龟甲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把铜镜也一并塞进夹层,又伸手去拿那盏铜灯。指尖碰到灯铭边缘时忽然停住了——这盏灯的形制,和他背包里那盏从丰都溶洞带出来的旧铜灯完全一致。灯铭深处刻着同样的古篆,收锋同样往下沉。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掌心那块青铜印记正在发烫,它在认。
石台上只有这几样东西。他把铜灯也塞进背包,侧身从石缝挤出来。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张玄灵接过铜镜翻到背面看了片刻,说镜背刻的符文不是道家的东西,跟他在赵翠娥水碗里看到的符号走势一样——他也认不全,但这条路子比龙虎山还老。他又接过龟甲,拿指腹沿着甲面纹路轻轻摸了一遍,忽然皱了皱眉。
“石室里残留的巫力很淡,不太像是封印了核心法器的地方。”他把龟甲还给唐震,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些正在退潮般黯淡下去的朱砂符文,“先出去再说。这里面太窄了,等会儿安邦的人要是堵在洞口,咱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沿原路返回岔洞。路过那面嵌满云母片岩的洞壁时,唐震忽然停下了脚步。手电筒扫过石壁的瞬间,他看见那些云母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是自己在发光,像是有人在暗处重新燃起了一盏极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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